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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风带着陆清然精准推断出的方向——上游旧船坞,以及王四证词中的致命矛盾,如同猎豹般扑向了新的调查战场。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先派了精干心腹,换上便服,秘密潜入京西码头及上游旧船坞区域,暗中查访、布控。
与此同时,他亲自坐镇大理寺,以协助调查“赵四狗失足落水”为由,再次“请”来了工友王四。
这一次的询问,顾临风不再像初次那样笼统,而是单刀直入,问题如同淬毒的匕,直指核心。
“王四,你上次说,赵四狗是醉酒后,在下游芦苇荡附近失足落水,你亲眼所见?”
“是……是啊,大人。”王四眼神闪烁了一下,努力维持着镇定。
“具体是哪个位置?河岸哪一侧?旁边有何标志物?”顾临风追问细节。
“就……就是芦苇最密的那段,东岸,旁边有棵歪脖子柳树。”王四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已准备好说辞。
“哦?东岸?歪脖子柳树?”顾临风冷笑一声,将一份简易的河道图拍在桌上,“可本官派人勘察过,下游芦苇荡东岸,根本没有什么歪脖子柳树!倒是在上游旧船坞附近,西岸,有一棵你说的歪脖子柳树!”
王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冷汗瞬间就从额角渗了出来:“大人……许是……许是小人记错了,那日喝多了酒,湖涂了……”
“记错了?”顾临风声音陡然转厉,“人命关天的事,你一句记错了就想了事?那你再给本官好好回忆回忆,赵四狗落水那日,你们俩为何会跑到上游旧船坞附近去喝酒?!”
“旧船坞”三个字,如同惊雷,轰得王四浑身一颤,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顾临风不再逼问,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知道,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塌。
而另一边,秘密调查旧船坞的心腹也传回了消息。
旧船坞位置偏僻,平日里除了负责维修保养的工匠和偶尔被派来干零活的工人,少有人至。心腹伪装成收购旧木料的商人,在与几个老工匠闲聊时,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一个老工匠抱怨说,最近船坞里管的严,连他们自己人拿点用剩的边角料都不行了,说是上头查账查得紧。
另一个工匠则随口提了句,前阵子好像听说漕运司那边有一批修补船舱用的上等桐油对不上数,为此还训斥了几个仓管。时间,大概就在赵四狗失踪前后。
更关键的是,有心腹在旧船坞西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草丛里,现了一小段被遗落的、质地特殊的麻绳纤维,与常见缆绳不同,更像是捆绑货物用的。而现尸体的报告中,并未提及死者身上或现场有此类绳索。
所有这些零散的信息,如同破碎的瓷片,在顾临风脑海中迅拼凑。
账目问题?桐油?绳索纤维?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赵四狗的死,或许并非简单的私人恩怨,而是与漕运司的账目有关!他很可能是因为偶然间现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立刻调转方向,不再局限于旧船坞的实地搜查,而是动用自己的权限,以协助核查失踪人员可能涉及的劳资纠纷为由,要求漕运司提供近期,尤其是赵四狗失踪时间段内的相关物资出入库记录及账册。
漕运司的官员起初有些推诿,但在顾临风搬出大理寺和“可能涉及命桉”的大帽子后,不得不配合。
账册浩如烟海,充斥着枯燥的数字和物资名称。顾临风带着几名精通算学的书吏,连夜核查。
起初,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但当他将重点放在桐油、麻绳等赵四狗可能接触的物资,以及旧船坞的领用记录时,一个不起眼的异常,终于浮出了水面。
在赵四狗失踪前约十天,旧船坞申报领用了一批用于修补漕船船底的特级防水桐油,数量是十桶。记录显示已全部领出并使用。
然而,顾临风核对仓管那边的出库记录底单时,却现了一个细微的差别——底单上,被人用另一种笔迹相近但墨色略新的笔,在“十”字上,极其巧妙地添了一笔,变成了“千”桶!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但涉及的桐油价值,却是天差地别!
十桶变千桶!这是典型的虚报冒领,贪污公款!
而经手这笔账目,负责核对并上报的仓管小吏,名叫钱贵。更巧的是,这个钱贵,与赵四狗、王四一样,都是京西码头的老人,而且,有人曾见过钱贵与王四私下一起喝过酒!
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赵四狗因为去旧船坞干活,可能无意中现了这批桐油实际使用量与账目上报量严重不符的秘密(十桶与“千”桶的差距),甚至可能直接目睹了钱贵与王四等人勾结做假账、虚报冒领的过程。他或许曾以此要挟,或许只是言语间流露了知情,从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钱贵与王四合谋,利用在旧船坞工作的便利,以喝酒为名将赵四狗骗至上游偏僻处,勒颈致其昏迷后抛入河中溺亡,并制造了醉酒失足的假象。王四则负责提供虚假的“目击证词”,企图将调查方向引入歧途。
而那几粒藏在赵四狗贴身衣物里的小米……顾临风猛然想起,漕运司下属的码头和船坞,有时会用小米作为某种临时性的、不易被察觉的计数或标记工具!难道赵四狗藏起那几粒小米,是作为他现了账目问题的证据?或者是一种只有他们内部人才懂的、指向特定贪腐环节的暗号?
“立刻拘传仓管钱贵!控制王四,不得让他们串供!”顾临风霍然起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果决。
他没想到,一具无名浮尸,竟然牵扯出了漕运司内部的一桩贪污弊案,甚至是一条可能盘根错节的黑利益链!
而这一切的突破口,都源于陆清然那神乎其技的验尸与推理,从沉默的骸骨和微小的硅藻中,硬生生挖出了指向罪恶源头的路径。
账本上那巧妙的一笔改动,此刻在顾临风眼中,已不再是简单的贪污证据,而是沾染着赵四狗鲜血的、无声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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