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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睡觉的,我说等他们睡熟了就可以,现在他们在睡午觉的话也可以。”
阿珠卷起花雾抗议。
谢临将伞面一抬,挡去大半花瓣:“你今日跟出来耗神太多,不可再逞强。”
唐知雁听不到阿珠的话,只能根据谢临的话和蔷薇花推断,“自己人”并不满意谢临的安排。
她想了想,“行军打仗最讲究养精蓄锐,今夜还需由阿珠姑娘打头阵,更要好好歇息。我们还是等到后半夜再行事,免得惊扰了云生与张大夫。”
挟裹花瓣的风停了。
一小片乖巧地飘过来,贴在她的袖口上,好似小孩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好的,我同意。
谢临将伞柄换到了左手,右手招来了将马车停在街角等候的初夏。
马车先送唐知雁回谢家本家,继而才回到平安巷。
后半夜,更梆子敲过两巡。
谢家的青帷小车再次悄然停在了济世堂外的暗巷中。阿珠沐浴在月光下,轻轻松松飘过了济世堂的院墙,进入后堂,拉开了对向暗巷的门闩,把谢临和唐知雁迎进去。
“他们都睡得好沉,大通铺里两三个打呼噜的,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钥匙串上一共五把钥匙。
唐知雁一一试过,在第三把的时候,“咔嗒”一声,落满了灰尘的铜锁打开了。
今夜分外明亮的月光,将屋内陈设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间极为整洁、朴素的厢房,四方桌上一套天青色茶盏,维持着两个小杯倒扣的模样,床头木施挂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墨蓝色圆领袍。
仿佛主人昨日还在,只是匆匆提着医箱,出了一趟急诊。
唐知雁神色伤怀,语气依然冷静:“有劳谢公子与阿珠姑娘帮我,分开寻找。”
小小卧房,不过就这么大。
二人一鬼分开,转眼之间,就把能够存放信件等私人物品的地方,都巡视过了一遍。
衣箱、书柜、杂物柜……牧寒就像云生说的那样,除却学医,对旁的事物一概不怎么感兴趣。他们既找不到唐知雁这些年来寄回的信件,也找不到更多异样线索。
阿珠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没有那种寒冷的鬼气,牧寒的鬼魂并没有来过。
“没有信件呀,是被人拿走了吗?还是说牧寒大夫离去的时候,随身带着了?”
谢临连几本医书是否有夹藏都确认过了,“通信多年,即便延州与京中相去甚远,不能每月打一趟来回,累积下来应也是厚厚一叠,随身携带,想来并不方便。”
唐知雁露出一点苦笑,“厚厚一垒也是没有的,我没有他那样的好耐心。”
云生说牧寒性子清冷,喜欢独来独往,应也想不到他写信是个婆婆妈妈的风格,拜入师门懂了三两医理,便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她,西北物候与京中有何差别,四季轮换易得什么毛病,她每逢吃牛乳就起风疹的体质,也是靠他寄来的时令膳方和药材调养好的。
“我看了信,回复常写不满一页纸,兴致来了才写多一些。”
有次牧寒抱怨,让她多写几个字。
唐知雁大笔一挥,写了满满一页纸的“知道了”,气得牧寒停了两个月才再给她寄信。
牧寒给她的信,累计一个匣子装不下,她给牧寒的恐怕只有其二三。
唐知雁不能细想,想了就有一只手揪住心头,早知当初,她就多写一点好了。
人生哪里有早知道。
“这是什么东西?”
阿珠制造的动静,打破了屋内寂静。
唐知雁听不到,却能看到牧寒的床榻,被子凭空被翻腾了两下,枕头被挪移开来,露出个长条状的东西。阿珠操控那物件,悬停在她面前,是一根小木棍。
月色给小木棍镀上了一层柔光。
它像是平安巷街头孩童们玩耍用的,随便一根普普通通不起眼的木棍,除了特别直,特别顺溜,没有什么特点,但因为经年累月被主人摩挲把玩,而变得温润,快要被盘出了包浆。
“这是牧寒小时候的……救命稻草。”
唐知雁辨认出来,握紧了,轻轻挥动,“牧寒是个营伍子弟,民间的说法是营童。”
阿珠看向了谢临,“谢临,营童是什么意思?军营里的小孩儿?”
谢临颔首,轻声解释:“所谓营童,就是阵亡军人的后代,因为找不到旁的亲眷抚养,而一并归置在军营中看管,由老卒照看,供给三餐与衣物。这些营童半军半民,从小就在军营马厩、伙房、校场边上长大,等到十五岁后,是投军还是自己出去谋生路,端看各人本事。”
唐知雁稍微纠正了谢临的说法,“虽说军中收养,营里也不养闲人,只给几口足够果腹的粗食。营童们想要吃得更饱,就要帮军中做活。”
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儿,哪个不是食欲旺盛,饿死鬼投胎似的。
杂活总是不够分,牧寒小时候瘦弱,总也抢不过来,就只能溜回城里最近的居民巷子,捡破烂、替人搬货、跑腿送信,然后再跑回军营里,挤着大通铺睡觉。
所以牧寒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绕是如此,牧寒还是时常被别的营童欺负。
军营之中的大人,恃强凌弱的行径尚且不能完全杜绝,何况是这些心性还不成熟的孩童。
唐知雁每每随家人去军营,都能看到鼻青脸肿的小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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