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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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第1页)

但……

“但在我看来,这种热闹不过表象。”徐志怀道。“当游行队伍散去,中国依旧是那个中国。一切都没改变。”

苏青瑶听着,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

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重新讲起来,简直像在拍厚棉被的灰。那些陈旧的字句在灯下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痒。徐志怀咽一咽嗓子,继续说。三言两语,时间拨回到民国十四年。那年春天,上海学子组织示威游行,抗议日商枪杀中国劳工。周率典执意要去,他不同意,两人大吵一架。他冷笑着诅咒他快去死,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正确。结果一语成谶,第二天,他真死了,被英租界捕头射杀,横尸街头。

而他只草草在医院看了一眼,之后也没去送葬。

因为——逃避。

对她、对周率典,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他畏惧自己所拥有的情感。

徐志怀停住,没再说下去。

他抬头,侧一侧身子,朝内坐了些,双眸也因此曝露在灯光下。眼尾下垂,眼珠靠上,黑镜子似的瞳仁。苏青瑶与他对视,在里头看到了倒映着的自己。她舌苔发苦,急迫地想说些什么,然而此刻不论说什么宽慰的话,都会显得像空言。呐喊过后是彷徨,他们都曾深切体验过。因此她端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话,只将握他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你从前一定很怪我。”徐志怀忽说。

两人离得那样近,吐息随着话音,湿了眼下那一小块肌肤,似落泪而无泪。

苏青瑶屏息,摁住心门发抖的小铃,不叫自己三十来岁了,还哭了又哭。

她眼眸微微睁大,应一声“嗯”,又低眉,苦笑道:“你也恨过我。”

“不,不完全是恨。”他说着,垂下肩,额头因此挪近。“更多的是……慌。”

苏青瑶视线最上端晃出淡灰色的虚影,像是他的额发。

她的心突突往上跳,抬眸,抿唇笑道:“我从前以为你这样的人,永远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还是会的,只是比较少。”徐志怀说,声音像进水的唱片。“从之说的不假,我那段时间的确见了很多人,想要尽快再婚,以此证明我是对的,我的人生还行驶在正轨上,我还是一个社会意义上,成功的男人。但——”

但他做不到。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再婚了。”苏青瑶续上他未尽的话音。“在南京读书的时候,阿碧给我写过信,提到了你要订婚的事。”

“嗯,我知道。”徐志怀点一下头。“离开上海前,她把你和她的通信扔给了我。”

这点谭碧从未与她提起过,苏青瑶呆了呆。

她试着回忆那些信上的痴言,轻声试探:“你看了?”

“看了,撤到重庆后,才有勇气看的……太迟了吧?”

“我们有哪件事,是没迟的?”苏青瑶反问。细细两条柳叶眉微微颤,是水面扩散的涟漪。

徐志怀对着她,恍如凭栏望湖水,有种柔软的哀愁。

半生过去了,他和她还能回到这里。

奇迹中的奇迹。

他垂眸,沉吟片刻后,发出一声长叹。

“太难了。”徐志怀自嘲似的感慨。

“两个人在一起,是会比独身困难。”苏青瑶轻声说。“尤其是我们两个。”

“不,我是说爱一个人。”徐志怀松开紧握的手,侧身搂住她。额角偎着她的鬓发,呼吸近在耳边。“爱一个人,太困难了……包办婚姻要简单许多。”

苏青瑶听了这话,一下笑了。

“徐志怀,大清都亡了三十五年,早不流行那套了。”她笑得胸口震颤。“你且忍着吧!未来恐怕还要这样困难个三十年。”

“三十太短,五十年吧,”他笑。“我努力努力。”

话音方落,他低着脸,要去吻她。

鼻息逐步逼近,湿热的触感一寸寸漫上肌肤。苏青瑶颤颤合眸,后背挺直,还有一些僵。徐志怀看着,握她的掌心微微发湿。两人都有种奇异的紧张感,上次这么紧张,恐怕得是新婚。因为同属于人生第一次。昏黑中,他触到她的上唇,轻柔的,几近于无。苏青瑶眼眸睁开一条缝,瞧他一眼,然后扶住他搂过来的双臂,仰面啄吻回去。一下在嘴角,一下在唇上。徐志怀上身便更低,紧搂住她的腰,把人往后推,抵在了床头。

红木的床架子,羊毛的绒线衫,苏青瑶被夹在中间,后背冰凉,面前滚热。她曲腿,手往上移,不等她环住脖颈,他就压过来,近乎是吞的,勾住她的舌头。唇舌被搅动,津液与呼吸全到了他那边去,心口因缺氧隐隐胀痛。苏青瑶嘤咛,不禁转头躲开他,促喘起来。徐志怀见状,掌心从下头托住她的脸,不叫她脑袋乱晃,然后从腮窝亲过来,鼻尖、唇珠、脖颈、锁骨、胸口,密密层层,让她躲不开。

苏青瑶两臂搭在他后背,眼见他的头一点点低下去,直至低到一个地步,她控制不住,十指用力揪紧了绒线衫。

“志怀。”话音有一种奇异的哭腔。

“嗯。”

“志怀。”

“我在,我在的。”

话音第一下在肚脐,干燥的,第二下在腿间,濡湿的。

被啜饮却有醉酒的晕眩,苏青瑶头朝上仰,背脊靠着床头板耸动。

本来要说的话,顿时说不下去了。

等到能重新开口,已经是后半夜,床头亮着小小的灯,珐琅玻璃罩子,画着团团的靛蓝色祥云和指甲盖大的红蝠。苏青瑶趴在枕上,对着晕黄的暖光出神,感到了久违的平静。背后有一阵响,是徐志怀洗完澡出来。他压着她的后背,问她怎么还不睡。苏青瑶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微微笑,说,等他回来再睡。徐志怀说不用。苏青瑶却说,是你脚步声太大,不等你回来,睡着了也会被吵醒。徐志怀语塞,手拢着后脑的乌发,想吻她的脸,但她故意把脸往下凑,唇只得落在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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