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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景帝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上那冰凉的玉兰花苞。触感细腻温润,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瞬间沿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猛地闭上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年前,那时她才刚嫁给他不久,因着之前种种恩怨,他对她极为冷淡,而她总是如同春日暖阳一样,始终温暖和煦。上林苑的春日,一树树玉兰开得正好,洁白如雪,香气清幽。她穿着一身浅碧色春衫,站在盛放的玉兰树下,仰头看着落花,唇角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轻松恬淡的笑意。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她身上,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他鬼使神差地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玉兰,笨拙地递过去。她先是一惊,脸上飞起红霞,却没有接花,只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留下他和那枝兀自散发着幽香的玉兰……
后来,他命尚功局最好的玉匠,寻了最好的羊脂白玉,照着记忆里那枝玉兰的样子,打制了这支簪,只是始终没有亲手为她簪上。
“婉娴……”一声低哑的呼唤,破碎得不成调,从他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消散在空旷的书房里,无人回应。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那支玉兰簪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坚硬的玉质硌得他掌心生疼,仿佛唯有这痛楚才能稍稍压制住心口那撕裂般的钝痛。他颓然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沉重的身躯陷入柔软的锦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广陵王府的角门在三更梆子声中悄然开启。萧翌翻身下马,玄色披风上凝着的霜花簌簌落下,腰间佩剑还在滴着残血,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的轨迹。
“殿下回来了!”小厮的声音带着怯意。萧翌没应声,径直穿过抄手回廊,去往寝殿。
内室的铜炉燃着银丝炭,却驱不散萧翌身上的寒气。他靠在紫檀屏风前,任张亦琦解着甲胄上的牛皮绳。他感觉到中衣被小心翼翼地褪下,露出的脊背立刻触到冰凉的空气。身后突然响起抽气声,张亦琦的指尖停在他右肩那道新伤上,伤口翻着皮肉,显然是被弯刀斜劈所致。
“疼吗?”她的鼻子一酸,烛火在瞳孔里晃出细碎的光。萧翌从铜镜里望见她颤抖的睫毛,忽然转身握住她的手。
“现在不疼了。”他扯出个笑,张亦琦别过头去,取过铜盆里的帕子。热水氤氲的雾气里,她的身影有些模糊,
“疼就跟我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帕子掠过腰侧那道陈年箭伤时,一滴眼泪突然坠落在疤痕上。冰凉的液体渗进肌理,刺得萧翌心口一缩。他反手将她拉入怀中。
“都是我不好。”他轻声说道,感受着怀中人身体的轻颤,“下次不会让自己受伤了。”
张亦琦没有应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呜咽声透过中衣渗进他的皮肤。
更漏敲过四下时,张亦琦终于止住了哭。她重新拧干帕子,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麻烦终于解决了吗?”夜深人静时,张亦琦的声音从锦被里闷闷传来。两人在床上紧紧相拥。
“嗯,解决了。”他语气平淡,“宋家已经被抄了。”
“那皇后娘娘怎么办?”张亦琦的指尖微微收紧。萧翌侧过身,看见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将她抱得更紧,锦被下的身体传来细微的战栗,“皇兄和皇嫂,现在都是左右为难。”
“叶大人去找皇祖母了,想要陛下废后。”她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金线。萧翌冷哼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被褥传来:“他替妍妃讨公道是假,想做国丈才是真。”
说到妍妃,张亦琦心里又是一阵酸涩,一个被爱人、亲人利用的明明白白的女子,就在正绽放的时候永远的凋零在深宫之中,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黑暗中,张亦琦闭上眼。
更漏又响了一声。萧翌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便轻轻替她掖好被角。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惨白,透过梧桐枝桠,在地上投下蛛网似的阴影,倒像是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正将这对相拥的人,也慢慢卷入无边的寒夜。
玉殒桐枯(二)
承恩殿的肃杀秋意尚未被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覆盖,前朝的风暴已裹挟着更刺骨的冰碴,再度席卷了乾元殿那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下。铅灰色的天光透过高窗,冷冷地铺陈在金砖地上,映照着丹陛下那一片比上次更为密集、更为沉默、也更为顽固的匍匐脊背。
这一次,没有激昂的控诉,没有刻毒的指摘。只有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死寂。群臣的头颅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如同无数块冰冷的磐石,无声地堆积在御阶之前,汇聚成一股沉默却足以压垮一切的洪流。那无声的请命,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迫感——废后!赐死!
文景帝高踞龙座,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玉珠纹丝不动,遮蔽着他脸上所有的神情。唯有搁在龙椅扶手上的那只手,手背上包裹的素绢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暗沉的红,那是前次朝会留下的、未曾愈合的伤口。此刻,那点暗红在苍白的手背上,如同一个不详的烙印。
新任首辅叶敬,立于百官之首。他已无须再如上次那般声嘶力竭地控诉,他只是平静地、深深地躬下身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着殿中凝固的空气:
“陛下。”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首恶宋若甫虽已伏诛,然其女宋氏,身居中宫,血脉相连,其罪难消。前朝余孽未靖,人心惶惑不安。宋氏一日为后,则谋逆之阴影一日不散,忠臣义士之心一日难安,天下臣民之疑一日不解。此非臣等私怨,实乃社稷安危所系!”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玉旒的缝隙,精准地捕捉着御座上的每一丝细微反应,继续道,“妍贵妃惨遭毒手,而毒杀皇嗣、戕害妃嫔之凶徒亲女,竟仍居后位,母仪天下?此等悖逆人伦、亵渎纲常之事,岂能存于朗朗乾坤?陛下!”他猛地撩袍,以头触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痛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为安社稷,为慰冤魂,为彰国法,臣叶敬,泣血再请陛下——废黜宋氏,明正典刑!赐死宋氏,以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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