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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莲当机立断,目光扫过仓房内的几人,语气斩钉截铁:“大富,你去门口盯着点爹回来没!喜兰,你赶紧找床厚实点的旧被褥!和尚,狗剩子,你们俩麻溜儿地,用爬犁把这人拉上,立刻回咱们店里去!路上机灵点,别让人看见!”
她又看向惊魂未定的李文焕,语气严厉却带着一丝安抚:“李……先生,你也听到了,留在这儿对你、对我们王家都是祸事。现在跟我的伙计回程记大车店,或许还有条生路。路上老实点,别耍花样!”
李文焕此刻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离开这个随时可能暴露的地方,自然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多谢……多谢夫人搭救!文焕绝不敢忘恩负义!”
王大富见大姐拿了主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去院门口望风。王喜兰也慌忙去找被褥。尚和平和狗剩子则利索地准备爬犁。
很快,李文焕被用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抬上了爬犁,掩盖在一些杂物下面。
王喜莲又仔细叮嘱了和尚和狗剩子一番,“狗剩子你和九爷说,后天安排爬犁来接我和秀儿就成;和尚你们路上当心,夜黑风冷路不好走。”
“九奶奶放心。”和尚和狗剩子同声应承,也不多废话,赶着爬犁悄无声息地驶出任家油坊,朝着下和尚窝堡的方向疾驶而去。
爬犁在夜色中吱嘎作响,像一只疲惫的甲虫在雪原上艰难爬行。
尚和平已经可以试着驾驭马匹了,返程和狗剩子轮流驾爬犁,四只耳朵都支棱着,警惕着寒风带来的任何异响。
被裹在厚棉被里的李文焕,随着颠簸时而昏睡,时而因牵动伤口出压抑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呻吟。
和尚回头瞅了瞅那团蠕动的被子,转而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狗剩子:“剩子,有个事儿我琢磨半天了。九奶奶娘家,你不是说还有个五姑娘吗?这大半天的,咋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吃饭也没上桌。”
狗剩子缩了缩脖子,往尚和平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你没瞅见西屋那门一直挂着锁头,窗户封着,窗户缝都用旧棉絮塞得死死的?”
尚和平心里咯噔一下:“咋的?人被关起来了?为啥?”
“唉,听说……是七八年前就疯了。”狗剩子叹了口气。
“具体咋疯的,咱外人说不清,有说是被吓的,有说是婚事上受了刺激。反正这些年,基本就不见人了,说是全靠大富、二贵还有六姑娘他们经管着,外人几乎见不着。你没听见过动静也正常,听说疯得厉害时才会闹出点声响,平时安安静静的。”
“疯了……”尚和平喃喃道,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拍了拍狗剩子的肩膀,“成,看路,好好赶车,我眯一会儿。”
“你和我唠会嗑呗,睡着了,小心冻僵你。”狗剩子一边赶着爬犁一边咕咕噜噜不闲嘴。
一路再无多话,只有爬犁压雪的吱嘎声和风声作伴。终于在深夜时分,爬犁悄无声息地滑进程记大车店的院门。
值夜的中午子揉着惺忪睡眼,看清是和尚和狗剩子,以及爬犁上那个不明身份的“大包裹”,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闪身让他们进去。
程万山本就心里有事,睡得不踏实,院里的动静让他立刻披衣下炕。
当他看到从棉被卷里抬出来的、脸色惨白的陌生伤号,再听尚和平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此人的来历——王喜兰所救、自称被“滚地雷”胁迫的读书人、可能知晓匪窝内情。
程万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里,却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难以察觉地闪过一丝老猎人现珍贵猎物踪迹时的精光。
他没急着表态,先是沉稳地指挥闻声起来的程守业和程英:“宝子、英子,赶紧的,弄点温水,找点干净布,拿薛半仙留下的伤药给他重新包扎一下,再熬点稀粥喂下去。”
接着又对栓子吩咐,“把人安置到西厢那间放旧家什的空房里,生个火盆,你亲自在门外守着,机灵点。”
安排妥当,他才把尚和平叫进正屋,关紧门,插上门栓。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旱烟的辛辣味。
程万山吧嗒吧嗒地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和尚,你跟九爷掏心窝子说,西厢炕上躺着的这位‘李先生’,你掂量着,有几分真?几分假?里头有没有唱苦肉计的猫腻?”
尚和平站在炕前,身姿依旧挺拔,语气平静而肯定:“九爷,伤口我仔细看过,是新伤加冻伤,做不了假。他那害怕劲儿,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也装不像。说的那些哨音规矩,跟我之前在山上听到的,基本都能对上。”
忽闪的煤油灯下,和尚眼睛闪亮,“依我看,是个不小心卷进漩涡里的读书人,八九不离十。眼下,他脑子里记着的那些东西,才是顶要紧的。”
程万山缓缓点头,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嗯……‘滚地雷’的底细,山寨的路数,这要是真的,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活地图、活账本儿!比两眼一抹黑强百倍。”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可这玩意儿,也是个刚出笼的烫山芋,拿在手里暖和,弄不好就得烫秃噜皮!咱得琢磨个稳妥的法子,既能把芋头吃了,还别烫了嘴。”
正说着,门外传来程守家压低的、兴奋的声音:“爹!和尚哥!真是‘滚地雷’的账房先生啊?咱是不是能知道土匪老窝在哪儿了?”
程万山没好气地冲门外哼了一声:“小瘪犊子,耳朵倒挺长!滚回去睡觉!这事也是你能瞎打听的?再嚷嚷,小心明儿个和你五姨一样关…去给院里狗窝跟大黑做伴!”
福子在外头吐了吐舌头,嘀嘀咕咕地跑了。
程万山这才转回头,脸上一闪而过说错话的尴尬笑容:“瞧见没?这消息要是漏出去,咱这店就得成‘滚地雷’的眼中钉。咱爷俩得好好盘算盘算,怎么用这‘李先生’,给那两伙杀才,好好‘劝劝架’!”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吹得窗纸呼呼作响,仿佛波澜诡谲的不之客,正随着这深夜而来,敲着任家油坊王家西屋紧锁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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