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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我这脸上的胭脂,还是我媳妇买给她妹点妆用的,刚刚和我婆娘闹着玩,我这一不小心打翻了弄手上,急着出来迎您,就胡乱抹了两把!”程万山说着,故意把脸往前凑了凑,让那两坨红胭脂更显眼。
话音未落,王喜莲和栓柱栓柱抱着那两匹细布,王喜莲捧着红背面和小匣子走了出来。
程万山伸手接过匣子,一只手端着面,一只手捧着匣子,双手举高送到滚地雷面前:“雷爷,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关东糖给弟兄们甜甜嘴。”
又凑近到滚地雷的黑马脖子边,压低声音说:“这里有包硬货,是我六姨妹未来的夫家,也就是我未来的连襟王队长给的喜礼,您尝尝鲜!”
滚地雷瞥了眼王喜莲,脸上斑驳的锅底灰,看不出乐模样——就算没有锅底灰,也不可能露乐模样。
他对王喜莲手里的红背面不感兴趣,倒是闻到了眼下这匣子里烟土的特殊“香气”。
程万山用下巴指了指栓子手里的细布,又对滚地雷说:“这两匹细布你看要不要给弟兄们做件新衣裳的?”
又对栓柱说:“细布先给你婶子拿着,你去给王队长的二大爷沏杯安神茶,就说又有贵客到了,人马多,吵到了,让他多担待。”
程万山转而讪笑着抬头仰望马上的滚地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诚恳”,“雷爷,您是贵人,见多识广!咱这穷乡僻壤的小门小户,办个喜事不容易,就图个顺当平安!”
程万山顿了顿,又说:“您和弟兄们喝喜面吃喜糖,沾沾喜气儿,回头妻妹结婚正日子,我那奉天巡防营当差的连襟来了,再请您和兄弟们喝喜酒,您看成不?”
“滚地雷”脸上的刀疤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盯着程九爷那张涂满红胭脂、湿漉漉的脸,又扫了一眼空荡荡却透着“扎手”气息的院子。这姓程的,太滑溜!软的硬的都招呼上了。
滚地雷又盯着装着烟土膏子的匣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他知道这东西在关外有多金贵,比银子还硬气。
他又看了看程九爷那副谄媚的样子,还有院门口摆着的“兵器”——说是吓人,倒也不完全像是装样子。
真要硬冲,那几把铡刀草叉不是摆设,自己这边难免挂彩。此行原本就是为的去支援被“一股风”围了的弟兄,路过这穷得叮当响的破村子,这程记车马店看着也没多少油水,左邻右舍过得还不如他,一是办正事要紧,二是折损人手,实在不划算。
更何况,程万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奉天巡防营”给撑腰,不如拿了烟土,卖个人情,也省得麻烦。
那碗面的香气,还有那“喝奉天巡防营喜酒”的许诺,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肝。
“哼!”“滚地雷”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他猛地一探身,劈手夺过程九爷手里的粗瓷大碗!滚烫的面汤溅出来,烫到程九爷手背,他假装一缩。
“滚地雷”也不怕烫,也不用筷子,就着碗沿,“呼噜噜”几大口,连汤带面吸溜下去大半碗,连两个荷包蛋也囫囵吞了。
他用握缰绳的左手抹了一把沾满面汤的胡子,右手把碗随手往地上一扔,“啪嚓”一声脆响,粗瓷碗摔得粉碎,又伸手接了程万山手里的匣子。
“面,爷吃了!喜气儿,爷沾了!”“滚地雷”三角眼斜睨着程九爷,“这喜糖,爷替弟兄们拿了。开春的喜酒,爷们会来喝。不过,程掌柜的,你程记大车店的名号,爷也听过,爷和兄弟们跑这一趟,总不能空着肚子喝西北风吧?”
程九爷心头滴血,脸上却堆着如释重负的“惊喜”笑容:“雷爷爽快!您稍候!稍候!”
他转身,冲着已经回了院里的王喜莲扯开嗓子吼,带着点刻意的高兴劲儿,“媳妇儿!媳妇儿!快!把咱家准备待客的干粮,熏肉,都搬出来!孝敬雷爷和各位好汉爷!”
王喜莲在屋里听得真真儿的。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干粮是给客商们准备带在路上吃的;熏肉是留着过年招待娘家人的!她心里把程万山和外面的土匪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手上动作却不敢慢半分。
她让栓柱子把挂在房梁上、用油纸包着的几大块黑黢黢的熏肉,还有一大摞硬邦邦的苞米面饼子拿布袋子装上,搬了出来。
王喜莲深吸一口气,之前就在脸上摸了几把锅底灰,现在努力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着熏肉饼子,一步一顿地又走到院门口。
她不看那些土匪,只把东西往程九爷怀里一放。
程九爷抱起那堆东西,沉甸甸的,撑开口袋,露出里边的吃食。他又走到“滚地雷”马前,双手奉上:“雷爷,您笑纳!一点心意,给弟兄们垫垫肚子!这兵荒马乱的,小店也实在……”
“滚地雷”看了看那几块油亮的熏肉和厚实的饼子,刀疤脸上总算挤出点满意的神色,他挥挥手,身后一个没骑马的土匪,把东西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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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大喜日子,那老子就不扫兴了!”他哼了一声,“这礼,老子收下了!但记住,下次老子再来,就是喝你程家的喜酒,到时候要是没有这么识相,就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是是是!一定一定!”程九爷连忙点头哈腰,“雷爷慢走!下次喜日子再来,小的一定备好酒好肉款待雷爷和弟兄们!”
“算你程老九识相!”三角眼又阴恻恻地扫了一眼程家大院,目光在那几块红毡子上停了一瞬,最终落在程九爷那张滑稽的红脸蛋上,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滚地雷”拨转马头,对着手下吼道:“兄弟们,今儿出来得急,先吃点儿饼子垫垫,晚上干了‘一股风’,解了二当家的围,我们再痛快地喝上一顿。”
话音刚落,驳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肚子,领先朝西奔去,马上的瘦麻秆从脖子里拉出一个小手指形状大小的白色骨哨,放在唇边吹了长长的一声,随后二十来匹快马加上三十几个徒步的土匪呼呼啦啦地跟上,扬起漫天尘土,旋风般从来路向西卷去。
程万山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用力地擦着脸上那两坨滑稽的红胭脂,擦得皮肤红痛。
他走到那堆“兵器”前,弯腰捡起那根沉重的枣木顶门杠,手指抚过粗糙的木纹,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都给我听着!从今儿起,晚上睡觉,枕边给我放上保命的家伙!门闩加粗!眼珠子都给我放亮点!这世道,他娘的,靠笑脸和红布…糊弄不了几回!”
他猛地抡起顶门杠,狠狠砸在旁边拴马桩旁的石墩子上!
“砰——!”
一声闷响,石屑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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