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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驴拉磨盘,一圈圈转着。
尚和平的身体日渐好转,不再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孱弱模样,虽然精瘦,但肌肉线条开始绷紧,透着一股内敛的力道。
那双眼睛也愈清亮锐利,看人看事,总带着一种越年龄的沉静和审视。
程万山心里的疑团却没散,反而越滚越大。
不是宫里逃出来的,也不像军队溜号的,难道真是个六根清净的真和尚?
可看他那偶尔流露出的杀伐果断和那股子对规矩秩序的执拗劲儿,又全然不像空门中人。
这小子,就像一口深潭,看着清亮,却探不到底。
尚和平自己心里却渐渐踏实了。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程记大车店给了他一口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更给了他宝贵的恢复时间。
这里,成了他在这个陌生时代的第一个“落脚点”。他很清楚,下一步就是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等体能彻底恢复,他有太多事可以做。
熟悉之后,话痨的狗剩子成了他的“情报源”。这天两人收拾车套,狗剩子又邀功般提起旧事:
“和尚,甭瞅你现在能劈能扛了,当初从河套子把你捞回来,这一路搬搬扛扛,可都是俺出的力气!俺这对你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你小子往后可得对俺好点儿!”
“好。”尚和平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含糊。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狗剩子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嘿,你倒爽快!不过实话跟你说,是九爷话让救的。俺就是出把子力气。在咱这大车店年头多了,跟着九爷救人、帮人的事儿,可不少见。”
“你跟了九爷多少年了?”尚和平顺势问。
狗剩子声音低了些,手上修补马套的动作慢了下来:“说不清,打俺记事起,就在这院里晃荡了。”
他左右瞅了瞅,见没旁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俺娘是下和尚窝堡的,生俺的时候落了病,没几天就没了。俺爹后来给倔爷——就是九爷的爷爷,程老倔,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倔、硬气的老头儿——当赶车老板儿。有回外出拉活儿,碰上了杀千刀的土匪,就没再回来…是倔爷和九爷心善,收留了俺,给口饭吃,把俺拉扯大。”
“你也是…孤儿?”尚和平心头微动,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再看狗剩子时,觉得他那张快嘴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孤儿?对,就这意思!你说话有时是挺隔路,不过俺能懂!”狗剩子说的“孤儿”是儿化音,不是两个字。但他适应性很强,他利索地把修好的马套绳子绕成匝,挂在马厩墙上的木橛子上。
“不光俺,栓柱子也是,上和尚窝堡的孤娃;中午子他爹娘是病死在店里的客商…咱这院里,好几个都是九爷捡回来的‘孤儿’。”
“都…是?”尚和平微微一怔。
“嗯呐!”狗剩子说得如同家常便饭,在这世道,这等事实在不算稀奇,“九爷仁义,办事敞亮。这么多年走南闯北,黑白两道的朋友多少都给些面子。”
他话匣子打开,便开始絮叨起九爷的“光辉事迹”,从不久前刘三癞子带人强抢老蔫巴家铁锅,美其名曰抵“忠勇捐”,到悍匪“滚地雷”来大车店“闹喜”,假借贺喜实为敲诈,都被九爷有惊无险地周旋过去。
“抢锅干啥?啥是‘闹喜’?”尚和平秉持着不懂就问的原则。
“锅是铁打的,官家说是捐了打造刀枪打洋人,谁晓得是真打了还是进了谁腰包?”狗剩子撇撇嘴,难得露出点愤世嫉俗的神情,“再说咧,洋人现在都用火铳大炮,隔老远就砰砰乱响,啥刀枪顶用?”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十几年前,南边花园口、旅顺口就有东洋倭寇登了岸,杀人跟割草似的…朝廷的北洋水师是打了,打得惨呐!都快打没了…老佛爷和皇上遥哪到处跑。他们跑也是往西边富庶地方跑,咱这山旮旯,指定看不上。”
尚和平默默听着,这说的正是甲午战争。
“最后咋样?还不是割地、赔款!听说赔了二亿两白银!老天爷,二亿两得装多少大车?”狗剩子夸张地比划着。
“后来那些洋鬼子自己分赃不均也掐,没让倭寇独吞,可南边旅顺、大连湾又让俄国老毛子强租了去。三四年前,小鬼子又把老毛子揍跑了…娘的,在咱家地上打来打去,忒不要脸!”
他啐了一口:“现如今,咱奉天就是小鬼子的天下,朝廷照样盘剥,土匪照样横行,乱套了!所以才有‘滚地雷’那号人敢来‘闹喜’,就是瞅准了老百姓好欺负!”
“那…大车店被抢了?”尚和平追问。
“算不算抢,不好说,”狗剩子压低了声音,“九爷机灵,说九奶奶的六妹子要嫁给奉天巡防营张团长的表弟,‘滚地雷’那边可能有点忌惮,没敢太撕破脸,就要了些粮食吃食走了。那天俺忙着把牲口牵后山沟藏起来,具体咋周旋的,你得问栓柱子,他一直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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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回头得空问问柱子。”尚和平没再细究,这些天断断续续也从伙计们闲聊中拼凑出了大概。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清晰:强身健体,保护程记大车店,挡住那些恶霸土匪,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安宁。这仿佛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与当年在边境线上守护国土并无二致。
他铡草越来越快,草捆扎得结实整齐;饮马喂料更是精心,几匹大青骡子让他伺候得毛色油亮;就连那雷打不动的“豆腐块”被子,也成了程记大车店一道着名的“奇景”。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冬天迫在眉睫。
下和尚窝堡的日子愈艰难,官府的税吏差役来得更勤。
这天,村里又炸了锅,哭喊叫骂声由远及近。
“咋回事?”尚和平停下手里的铡刀,问旁边的栓柱子。
栓柱子叹了口气,脸上是见怪不怪的麻木:“还能咋,收捐的又来了。准是赵保长和刘三癞子那帮人。”
话音未落,就见邻居猎户老蔫巴被他儿媳妇搀着,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歪帽斜眼的差役和一脸横肉、趾高气扬的刘三癞子。
“九爷!九爷救命啊!”老蔫巴扑到院门口,朝着正在检查马具的程万山就要跪下,老泪纵横,“他们…他们非要那‘忠勇捐’,俺家实在抠不出了啊!他们就…就要抢九奶奶借给俺们的那口锅!那是借您的锅,不能丢啊!”
程万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额角青筋跳了跳。他上前一步,将老蔫巴护在身后,强压着火气,对那两个差役拱了拱手:“二位差爷,行个方便。老蔫巴家的情况,您二位也清楚,实在是…”
“程九爷!”一个差役不耐烦地打断,皮笑肉不笑,“不是俺们不给您面子。上头催命似的,俺们也是跑腿当差。这‘忠勇捐’凑不齐,哥几个回去得吃挂落儿!他家没钱,拿这铁锅抵数,天经地义!”
气氛瞬间绷紧,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程万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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