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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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酒坊门口,她停下来整了整衣裳头发,刚要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媒人捏着嗓子的声音:“余家嫂子,那秀莲那可是咱们镇上一枝花,这门亲事你要是点了头,那可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神仙都不做要下凡羡鸳鸯了呵呵呵……”

接着便传出余家大妈的声音,直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呢,我家富贵娶了那秀莲,那是她的福气……”

“对对对,是那杨秀莲的福气!这婚事啊,我看就这么定了吧,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宜早不宜迟,赶紧把事办了,你也好抱大孙子不是?”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放心余家嫂子,我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阿月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她攥着手里针脚细密的新布鞋,指节泛白,这一刻只觉自己好像成了个笑话。

她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镜头推近,特写她的脸。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眼眶里蓄着泪,但却没有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嘴唇在发抖,那滴泪在她眼眶里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慢,再也不复来时那样轻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带着少女还没来得及展露便已被现实狠狠摧残的怅然失落的心事。两截黑釉的辫子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两根失了魂的绳子。

秦向野一直盯着监视器,在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很久,都没有喊咔。

拍摄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副导演还以为机器出了故障,探头去看,发现秦向野靠在椅背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燃了大半也忘了抽,烟灰掉在桌上,也没掸。他盯着那个小屏幕,一直到屏幕上的许轻轻走出了画面,镜头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和一扇半掩的木门。

秦向野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猛地喊了声:“咔,过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刘燕鼓得最起劲,手掌都拍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许轻轻演戏太会带动人的情绪了!只在旁边看着,就好像是自己也跟着经历了一遍那样的经历似的。

瞿健站在摄影机后面,目光一直追着许轻轻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倾慕。

邹丽也在现场,她坐在角落里,拿着剧本,看着许轻轻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样子,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场戏如果换做她来演,她可能演不了。因为她做不到把一滴眼泪含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也做不到只用背影就让整个现场的人跟着她共情,红了眼眶。

……

轮到拍其他人的戏份时,许轻轻就会坐在现场一边观摩,一边在剧本上偶尔批注几笔什么。

刘燕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她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一看,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用铅笔划着线,有的地方划着箭头,箭头旁边又框着一行小字。刘燕看得都蒙了,视线落到上面那些加大加粗的“动机”、“转折”、“眼神”上看了会儿,问:“知卿,你这都写的什么啊?”

许轻轻抬起头,把剧本合上,说:“写的人物小传和心里路程。你说阿月为什么要去找杨秀莲的麻烦?表面上是因为她怀疑杨秀莲勾引自己哥哥,但底下其实还有一层——阿月只是一个普通又不起眼的女孩,在这个镇上没有存在感,哥哥是唯一在乎她的人,她怕在失去余富贵后,又失去唯一在乎自己的亲人。所以她去找杨秀莲,争的已经不仅仅是男人和对错,而是为了争回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刘燕愣了一下,“这……剧本上没写这些啊。”

许轻轻笑了笑,“剧本上写的是行为,我想的是行为底下的东西。”

刘燕听得都呆了。原来演戏还要做这么多底下功夫的吗?

她只是演一个在老窖酒镇上碎嘴子的长舌妇,隔壁卖布的老板娘,在杨秀莲风光时去巴结她,在杨秀莲落魄时又跟着众人诋毁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么多,还要给自己的角色做人物小传?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做个什么……人物小传啊?”

许轻轻点头:“嗯,你想的话,就做啊。”

那边场务将现场更换好,秦向野在不远处喊准备,许轻轻便站起来,把剧本放到椅子上,去了现场。

这场戏是阿月第二次来找杨秀莲对峙。

这一次是两人立场调转,第一次时是阿月气急败坏,杨秀莲不慌不忙应对。但第二次,杨秀莲受到镇上人的风言风语和指指点点,导致酒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她的婆母也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跟那铁匠有一腿。两个人从根本上的心理高低,发生了质变。

剧本上的描述只有两行字:阿月再次来到酒坊门口,与杨秀莲对峙,得意洋洋。

“开始!”打板,正式开拍——

许轻轻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眼神便变了。

几乎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神色变化。

她下巴略微抬起,目光从平视变成了略略向下,带着点冷漠地俯视着狼狈的杨秀莲,那是一种长期被人轻视后一朝得志,既得意又沾沾自喜的胜利姿态。与她第一次来砸门时的张牙舞爪,判若两人。

邹丽拉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好几种语气说“你怎么又来了”这句台词,但许轻轻的戏压气场太强,她接不住,导致那一愣是真实的。

邹丽看着许轻轻,没有说台词,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又来了?”

许轻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邹丽,嘴角慢慢翘起,带着一种恶意的,故意要她难受的居高临下态度,幽幽地问:“杨秀莲,我哥呢?”

邹丽盯着她的脸,被她挑衅的表情刺激得忘了自己台词是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你哥不在!”

说完她就后悔了,以为秦导又要喊“咔”,但没想到许轻轻却没停,接住了她这句凭空多出来的台词,顺着继续演了下去。

“那这么说,他刚走是吧?也就是说,你承认你们昨晚在一起咯?”

“你!”邹丽被这场戏完全被许轻轻带着走,她的反应不再是之前设计好的表演,而是真实的、被许轻轻情绪牵着走的回应。

许轻轻看着邹丽的眼睛,眼眶很红,但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可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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