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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烟很快抽完了,裘灏徐徐地吐着口中的烟雾,按灭了烟蒂,道:“走,我们去傅委员的花园里看一看。”
“还真去啊?”耿金石跟着站起来。他不觉得自家长官是个喜欢逛花园子的人,这恐怕只是为了避免回到那堂屋里去。
两人刚走到花园门口,就见一个人影扑了上来,一头撞在裘灏怀里。耿金石吓得差点要摸枪,大喝一句:“谁?”
“别嚷嚷。”裘灏有些不耐烦地斥了一句,一手将那人推开。
耿金石瞪大了眼睛,眼前赫然是之前在台上唱戏的那个小花旦。那小花旦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脸上残妆还未卸净,眉眼仍带着轻红胭脂墨勾勒,穿着一身纯白里衣,披了一件薄薄的红纱,在深秋的寒风里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此刻,他脸上的妆没有那麽浓重,却仍能看出和毛毛有几分肖似。
“长官,是我冲撞了你。”那小男旦说起话来也是婉转的,仿佛带了唱腔,双手在身前一掬,盈盈地似乎要像戏里一样屈身行礼。
耿金石以为自己要起鸡皮疙瘩,可那小男旦把这些举止都做得浑然天成,比女人更柔腻娇媚,竟透露出几分勾人的韵味,叫耿金石看得瞪大了眼。那张脸虽不十分相像,却也总令人想起毛毛,若是毛毛也做出这麽一般姿态——
“站直了。”裘灏斥道,擡着那小男旦的手肘一提。
戏班子里的教育大概和军校是恰好相反的,裘灏这麽提溜着,那小男旦还是能扭出弯儿来,露出受了委屈的神情。
“长官,疼得很,求你垂怜些。”
这话说得咿咿呀呀,倘或被人隔墙听了去,指不定要有什麽龌龊的想法。
裘灏皱起眉,如避蛇蝎一般放了手,不耐烦地道:“你站直了,好好说话。”
那小男旦可怜兮兮地抱住了手肘:“长官,我这嗓音,身段儿,都是许多年的功夫,是我吃饭的本事,改不得的。既然我冲撞了长官,是该赔罪的。不如找个好去处,我单给长官唱一出戏。罪也赔了,我的嗓音身段儿,或许长官也就喜欢了。”
这话音是柔情里夹着绕儿,眼神是水光里带着勾儿。
这哪里是冲撞,分明是艳遇。
“耿金石,”裘灏正眼也不看,“把他拖走,送到傅委员面前。角儿都跑了,他的堂会是怎麽唱的?”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忽然一把五大三粗的嗓门儿,刻意扭捏地念了这麽一句,肉麻得叫人顿时从後脖颈子里竖起寒毛来。
一个穿着考究丶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人也一步从花园里走出来,他闲闲地端着一支烟斗,眯了一双八面玲珑的眼,挑起一对说一不二的嘴角,鼻子略略有些歪,像是受过伤。加上方才宴席上,耿金石也只见过两三回,这正是傅乐群。
“这一出‘游园惊梦’,唱得正应景!”傅乐群爽快地笑着,不像是听了一出戏,倒像是看了一场笑话。
方才一直跟着裘灏的那个管事也从花园里跟了出来,见了裘灏,有些讪讪。
傅乐群一搭手,怜香惜玉地扶起那小男旦:“我向来也不捧戏子的,唯有他,我瞧着有眼缘儿。裘灏,你靠近了,仔细瞧一瞧,他生得好不好?”
“傅委员,请问这究竟有什麽意思?”裘灏并不瞧那男孩儿,只是冷冷地看着傅乐群。
“小崽子,”傅乐群乍然开口,这称呼吓了耿金石一跳,“你对三哥无情无义。三哥请你看戏,你还看仇人一样看着我。你说有什麽意思?我看他生得好,就像遍野开着的杜鹃。我请你来赏呀。”傅乐群说着,露出几分纨绔像。
那小男旦听了这话,便有几分不知真假的羞怯,女孩儿一般地垂了头,只看见眼皮上扫出的胭脂红来,颇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风姿。傅乐群又在旁边赞他:“红色最挑人的,难得他穿得这样好看。裘灏,你说,他这一身好不好?”
“呵,”裘灏冷冷一笑,明摆着是敷衍,“你请的角儿,你说好就好。”
“这戏是我请你看的,我说好不算什麽,你说好才要紧。”傅乐群话里似乎意味深长。
“我不懂戏,看不出。”裘灏答得生硬。
“我知道你,”傅乐群拿那烟斗往他面前点了点,“你嫌红的妖娆,喜欢干净。”
说着,他勾起小男旦身上那件红纱,就要掀起。
“你放尊重些!”裘灏突兀地擡手挡开傅乐群的手臂。
傅乐群年长许多,又居高位,面对这样的冒犯,却竟没有恼怒,只是玩味地看着裘灏。
裘灏同他目光一对,不知怎地,竟软和些许,低低地丶赔罪似地补了一声:“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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