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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灏刚擡起手,就见毛毛往那小子面前一挡。
“哥哥!”毛毛惊叫了一声,吓得闭上了眼睛,仿佛他真的会打他似的。
那小子显然也看清了他,转身拔腿就跑。
裘灏暴怒地伸长了手臂,要去抓他的後背,却被毛毛一步绊住。
“哥哥——”毛毛挡在他面前,委屈似地大哭了起来。
“毛毛,你!”裘灏怒火中烧,天灵盖都快被冲开了,“你怎麽同他——”
後面的话他问不出来。
“我没有。”毛毛只是哭,哭了两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是要呕出来一样。
裘灏被他咳得眼皮直跳,揽着他的背,一把抱了起来。
毛毛自幼是个羸弱的孩子,又在隆冬落下了病根,几乎每逢冬季都要大病一场,到开春才能慢慢地回转。他的病症倒也不重,就是容易发烧,总是嗽喘。他的身子那样单弱,咳嗽起来,总让人觉得心肺都要被锥透了,密扎扎地疼。
“怎麽都这个时节了,还在咳?”裘灏不在家多时,问起嬷嬷来,便带上了责怪的意思。
“哥儿,家里就我一个人忙里忙外,我可是按时按点给他吃药,伺候着他一天没落下,”嬷嬷才伺候着小的喝了药,听见这话,心里委屈,“我还要问,你从哪里把他带回来,怎麽大哭大吐的?”
裘灏抿着嘴唇。这问话他没法回答。巷子阴影里的那些事情,一分一毫都不能叫嬷嬷知道。他打发了嬷嬷去睡,自己去洗了个澡,兜头冷水泼下来,把烟酒气和火气都压下来,才往房间里去。
毛毛合目睡在他床上,是被他径直抱回来的,整个人密实地裹在被子里,脸还是透红的。他刚在床沿坐下,毛毛就往被子里躲了躲,不知是躲他一身的凉意,还是躲他。
他起身去把房间的门关了,“砰”的一声响,像是撒气。
再回身时,他看见毛毛还蜷在被子里,但睁着眼睛,又哭了。哭得静没悄声,睫毛笼着烟云缭绕,一只手揪着被角抵在下巴尖儿。手背白得透明,纤细的青筋像树枝一样微微地凸起,咬一口下去就能见血。
裘灏的手掌微微发热,他往前走,毛毛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倚在床头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怎麽?”裘灏有些惊讶,不敢再上前。
“我只是答应和他做朋友,因为他帮了我一个忙。”毛毛脸上挂着泪,怯怯地跟他坦白。
“呵,”裘灏冷笑,“他能帮你什麽忙?”
“是朋友的忙,要找警局的人。他就帮了。他常来学校找我,我又不能不让他来。”
裘灏不说话,在他跟前坐下,沉沉地盯着他。
“他有时候非要拉着我的手,我也拗不过他,”毛毛像是更害怕了,“他也想——亲我,但我没让他亲过。”
裘灏往他跟前坐下,看着他惊惶的样子,握住了他抓着被角的那只手。
很多年前,他也曾像这样和毛毛对面坐着,把毛毛柔软的小手团成一个他一手就能握住的小拳头。
那时他才刚发现,毛毛在书塾时会被几个大孩子抱着亲。他把那些孩子教训过一通,却还是不放心,便教毛毛:“以後再有人抱你丶亲你,你就握起拳头打他。”
小毛毛握着小拳头,疑惑地问他:“要是妈抱我丶亲我呢?”
这一问出乎意料,裘灏禁不住笑了:“母亲自然不能打。你不高兴谁抱你丶亲你,就狠狠打他几拳。你高兴的,自然就不用打了。”说着,他伸出手掌,道:“你打哥哥一下试试。”
毛毛摇了摇头。
“你打哥哥一下,没事的。”裘灏哄劝地道。
毛毛却绕过他的手掌,往他怀里一扑,挂在他脖子上天真地笑:“我高兴哥哥抱。”
这样天真的笑,这样全心的信任,还有这样羸弱柔软的模样,都让裘灏心软得没办法。他总不能逼迫毛毛变得凶悍起来,可这样的毛毛让人怎麽放心呢?
他只有一天两三次地在课间跑出来,到书塾悄悄看一眼。有那麽一两回,毛毛坐在窗边,看见了他,就会眼睛一亮。那亮光天真得可爱,他知道自己就是毛毛的倚仗。
可现在,毛毛蜷成一团,连被他握住的手也紧紧地蜷成一团,是怕极了的样子。
在那样黑魆魆的巷子里,被人那样狎昵,也没见他怕成这样。
裘灏心口仿佛有一把钝刀子在磨,他把声音沉了又沉,声调软了又软。
“毛毛,哥哥是怕你被人欺负。只要他不是欺负你,你愿意让他抱,愿意让他亲,都没什麽。你怎麽这麽怕?哥哥做什麽了让你这麽怕?”
“不是。”毛毛说着,嘴一撇,又哭起来了,弓着身子,软软地往下倒。
裘灏扶住了他的肩膀。
“毛毛,毛毛,”他低头哄着他,“你有什麽话,不能跟哥哥说呢?”
毛毛的额头抵着他,额前的碎发是茸茸软软的,哭声是呜呜咽咽的:“说了也没有用。”
“怎麽会没用呢?”裘灏扳着他的肩膀想看看他的脸。
毛毛不肯擡起脸,紧紧勾住他的手臂不让他用力。他要低头看,毛毛也不肯让他看,蹬着腿扑腾,把被子都蹬开了。
“你反正不要我了。”他哭诉地道。
“我怎麽不要你了?”裘灏听不得这样的话,拨开被子,去抓他乱蹬动的小腿。
“你要成家的。”毛毛一脚蹬在他心口上,脚踝被他捉住了。
那脚踝握在手里是荫凉的,骨肉都精致得伶仃。裘灏沉默着,只觉得自己手掌发热。
毛毛不再动了,只是低着头,几乎把头埋在膝盖上。
“……早知道,”他绝望地抽噎着,“我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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