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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亲过水轻澜!”他又呜呜地哭了起来,“你还骗人!”
难怪那天城隍庙里遇见水轻澜,裘灏就觉着心里不大痛快,可直到现在才算是彻底回过神来——那孩子嘴太快,必定要给他惹出麻烦。
裘灏想跟温潋秋解释,可怎麽解释都难。告诉他那是逢场作戏,他就从此知道哥哥也出入过声色场,一样有情有欲。告诉他那是水轻澜着意引逗,他就从此知道哥哥也禁不住诱惑,早晚抗不过那些纠缠厮磨。他更不可能告诉他,那都是因为水轻澜长得有几分像他,不能让他知道,他的哥哥对他的全部心思,并不像表面上那麽平淡。
这迟疑的沉默像是无声地承认了欺骗。
温潋秋绝望地抽噎着,眉头微蹙,嘴唇红得像是泛着光泽的海棠果。
一瞬间,裘灏很想碰碰那嘴唇。
闹了这麽些脾气,温潋秋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个。他把一个吻当做什麽呢?也许只是当做哥哥爱着他的一个保证。
一个吻又算得了什麽呢?只不过是皮肉和皮肉的贴近和温存。裘灏常常握着他的手,常常摩挲着他的颈後,也常常把他往怀里抱着。这些和一个吻又有什麽分别呢?
何况,裘灏不是没有碰过那两瓣嘴唇,尽管是无意的,或是有别的缘故,可到底是碰过,那又怎麽样了呢?他向来都把毛毛好好地护着,只是吻一吻,只是遂了毛毛的愿,这不算为过。
他几乎就要凑了上去,却突然想起傅乐群曾坐在这书房里对他说:“我知道你疼毛毛,可也要适可而止。你看看他,都这麽大了,什麽事还都放在脸上,将来闯江湖是要吃亏的。要是你真的疼他,就该少惯着他。”
“我怎麽惯着他了?”裘灏当时喝多了酒,听这番话的时候还在头疼。
“你就该趁早断了他的心思。”
裘灏揉了揉太阳穴,不说话了。
“毛毛长得好,又有一技之长,还有你这麽个哥哥在,他这一辈子过得不会差。前提是你得领着他走一条正道。我看今天来送礼的那个小丫头,对毛毛有些意思。模样儿也不错,是体面人家的孩子。这才是毛毛往後的路,也是你往後的路。”
“我当然是让毛毛走正道的。”
“那你就不该把那亲事一口回绝了,”傅乐群严厉地看过来,“就该正经娶个媳妇回来,让毛毛彻底死了心,别再对着你撒娇弄痴的。”
他把话说得太直白了。
“三哥,毛毛还小,”裘灏不愿意承认,“等他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他还小?”傅乐群气得冷笑,“现在只是当着我的面。以後万一当着别人,他也这麽腻着你,你们兄弟还怎麽做人?”
裘灏太阳穴旁还在一突一突地跳,却慢慢垂下手来:“三哥,你难道对我还不放心?我不会对毛毛做什麽的。”
“我不是说你,”傅乐群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做不出那种事。可毛毛还是懵懵懂懂,你只是一味惯着他,等他有一天知道後悔了,也许就晚了。难道要等到他把你的前途和名声也毁了?”
裘灏低着头,“呵”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麽?你究竟当不当回事?”
“我怎麽不当回事?”酒意灼热地上涌,裘灏觉得胸口发闷,“我就是觉得好笑,三哥。你带我上伎馆,当着我的副官塞给我戏子,这都不怕毁了我的前途和名声。一个懵懵懂懂的毛毛,反倒会毁了我的前途和名声。”
傅乐群往桌上一拍,压低了声音:“你这是跟我装傻?别说你不明白。伎馆和戏子都是玩玩罢了,你待毛毛,毛毛待你,也是玩玩就算了吗?”
“怎麽?”裘灏挑衅地看他,“反倒是这些玩玩罢了的更体面?”
傅乐群气得一时找不出话来,河豚一样鼓起胸膛来,半天,才泄气地往椅子上一摊。
“小崽子,你就不能听三哥一句劝?世道险恶,谁有那份耐心和良善,去鉴别你真情不真情?你做了再好的事,不是迫不得已,旁人也不肯捧你一句。你但凡有一丁点可能的错处,谁不是捉住了不放?”
“这些我都不在乎。”
“哼,你是不在乎,”傅乐群带着几分辛辣地奚落,“你最洒脱,你最厉害!”
“我不是这个意思,”裘灏仍旧执迷不悟,“别人怎麽看我都不在乎,可我在乎毛毛。我是惯着他。他小时候是吃过许多苦头的,我现在能顺着他的,就是愿意都顺着他,何必给他找不痛快?”
“啧,”傅乐群显然有不同意见,“我又不是让你给他找不痛快——”
裘灏摆摆手打断了他:“三哥,我答应过温氏,等毛毛读完了书,就分家。就算分家分不开,他也早晚要自己去闯荡。等他看过了更大的天地,我还算什麽?只要在那之前,我不让他把路走窄了,还不算是尽到责任了吗?”
傅乐群听着,半晌没有说话,忽然一擡手点着他,粗声粗气:“我说,你这个小崽子,是不是现在看三哥也不算什麽了?”
“没有那回事,”裘灏像是一哂,却又炯炯地看着他,“我重三哥的情。”
只见傅乐群意味深长地一笑:“那你怎麽知道,毛毛以後不会也重你的情呢?”
人都是有惯性的。
有的惯性是习惯使然。例如在走夜路时牵着他的手,例如在怜惜他时摩挲着他颈後,例如在他生了病或者闹脾气时抱着他在怀里。
有的惯性却是有可能引得人得寸进尺。比如这一次想着不过是碰一碰他海棠果似的嘴唇,下一次也许就想着不过是舔一舔他象牙红似的舌尖,再往後,就都是狭窄幽暗的一己私欲,哪里还会留给他一条宽阔的丶光明的路?
“哥哥很脏,”裘灏轻轻把温潋秋按住自己肩头,不再去看他的面孔,“毛毛,你还干净,不要总是和我亲近。”
“我就是要和你亲近,”这话大概本来是带着气的,但温潋秋实在是哭得倦了,他停住抽噎,打了个哈欠,擡起手来揉着眼角,音调也软绵起来,“你说了你爱我的,为什麽我们不能亲近?”
“哥哥当然爱你,”裘灏闭上眼睛,在他头发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可是毛毛,爱不是只有这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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