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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车上衣装潇洒的人们都热烈地批判起来。
直至卫兵拦下了车,例行检查,便有人严厉地道:“你们的师长在哪里?叫他立刻过来!”
“长官们都在开会,”卫兵不卑不亢地道,“现在不行。”
“不行?”有年轻气盛的立刻叫起来,“你们的集团军司令就在这里,我再问你,行不行?”
祁兴龙干咳一声,拦了一把,和蔼地向卫兵道:“你们的长官在开什麽会?”
卫兵认出他,敬了个礼,道:“是反攻的部署会议,副军长亲自来开的会。”
“裘灏?”有人道,“听说裘将军还在邕州时还募集过军资,怎麽还把底下的队伍搞成这个样子?”
“是啊,那可都是百姓的血汗钱,他用到哪里去了?”
督导团里有年轻气盛的,已经气得额角爆出了青筋。
一行人叫来士兵带路,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预备师的军官们开会的帐篷。可惜,尚未开口讨伐,他们就愕然发现,面前的军官们也都穿着陈旧单薄的夏季军服,包括裘灏在内。
裘灏正站在地图旁,头顶就是一盏灯,照出他衣领的边缘都是洗得发白的痕迹。
有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督导团出师不利,裘灏一声令下,就被全员请去了另一顶帐篷,坐下喝了三两盏茶,才刚又鼓起兴头来,又见夥夫送来了餐食。一行人等了一个多钟头,裘灏才走进来,身上披了一件军装外套,仍旧是发白的。
这时候再兴师问罪,就总缺了些意思。
到底还是曾之翰老辣,很是关怀地向裘灏开了口:“裘将军辛苦,我瞧您这里的士兵精神头儿真好,穿得这麽薄,也不怕冷。”
裘灏泰然地道:“从进了邕州起,预备师的物资装备就没有领齐过。士兵们都锻炼出来了,习惯了,也就没那麽怕冷。”
“哎哟,您这儿为什麽领不着物资装备?往西南运的物资可不少,”曾之翰道,“曾委员最是关心,我还替他关照过几回,对西南战区可是要补给充足。之前还有报告说西南死了太多人,许多物资都用不着呢。”
“西南战区并非只有一个二十九军,并不是只有一个预备师,”裘灏面色如常,语气却强硬了几分,“别的部队我不清楚,如果要问二十九军和预备师,一应账目清单我这里都是全的,各位尽管过目。督导团来得正好,我也要问问,物资装备配不齐,究竟是什麽缘故。”
他显然已经觉察了督导团的来意,一擡手,就要让人去找军需官。
“裘将军,”有年轻人看不惯裘灏的态度,立刻就想咄咄逼人,“听说你在邕州搞过几次军资募集。就算中央军的配给一时不到位,你募集的军资都到哪里去了?”
裘灏冷笑了一声:“我在邕州的时候,预备师连武器配备都不齐全,军饷和夥食也都没有完全保障,处处都是亏空。我募集的军资用在哪里,采买清单票据丶关饷签押记录也都是一应俱全。我也想问问,之前我向上级申请报销,迟迟没有回应,不知督导团能不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可我们还听说,”有人融滑地道,“裘将军在邕州时收受过私礼。”
“私礼?”裘灏蹙眉,“什麽私礼?”
“据说有黄金百两,名家字画。当然,我们都希望这是假的。”
“哦,”裘灏眉头沉沉,“你们倒是很清楚。”
正说话间,只见已经有人抱了成摞的材料进来,裘灏又向身边的警卫说了几句,警卫转身去了。
裘灏让人把桌上的账目一一揭开摊平,才掷地有声地道:“不止百两,我总共收到黄金二百一十两,都在账上,请诸位尽管过目。”
正说着,那位警卫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卷轴。裘灏接过来“唰”地一声抖开:“名家字画在此,也请各位尽管过目。”
那是一幅傲骨嶙峋丶气势磅礴的字,最先跃入眼帘的一行写的是:
“胡无人,汉道昌。”
“各位所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裘灏的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怒气,“我也想问,当下的蛟川,究竟是要‘胡无人,汉道昌’,还是要‘汉无人,胡道昌’——”他把那幅卷轴也往桌上一掷:“——就全凭各位了。”
暮色里,督导团的车灰溜溜地离开,只留下一道飘扬的浮土。
耿金石这才在裘灏身边大骂起来,气愤地说:“这帮狗屁不通的混蛋,他妈的老子还要给这样的混蛋拼命!老子到底为什麽要来打这个仗?”
“我们从来都不是为他们拼命。”裘灏平淡地道。
“可事实上,咱们就是替这帮狗东西拼命,”耿金石心头很是悲凉,“咱们出生入死,他们升官发财。”
他说得或许不假。裘灏一时沉默了。
“长官,我们在蛟川都打成什麽样了?我每次……”耿金石竟然哽咽了一下,“……每次看伤亡数字……我就打不下去这个仗!我手底下的兵,连买一双鞋,都还得靠偷偷贩点私盐弄来的钱。他们这些高官还在上面吆五喝六,还要来给咱们定罪!要是我的兵当了逃兵,我绝对不杀。谁的命不是命,凭什麽咱们要替这些狗东西卖命!”
“我带兵是来打仗的,不是替谁卖命,”裘灏严厉地道,“既然做了军人,就得担负起做军人的职责。该打的仗,是要打的。你现在既然做了长官,也就得担负起做长官的压力。都是你的兵,他们要是当了逃兵,被督战枪毙,死了也是身後的骂名。你真的有本事,就带他们打胜仗,让他们活着的能风风光光回来,死了的也是永垂不朽的英名!”
耿金石听着,慢慢低下了头,飞快抹了一下眼睛。
“为什麽死了这麽多人还是打不赢东洋小国,为什麽举国之力保不住疆土完全,为什麽身居高位者总是昏聩,才智过人者满怀私心?”裘灏无声叹息,“如果我的兵当了逃兵,我也同样理解他们为什麽逃。可他们逃了,那些还在坚守的人怎麽办?他们又怎样面对已经战死的亡魂?”
夜渐深,星海壮阔,在天幕涌现。
两人都不自觉地仰头看向星空。
“我明白了。”耿金石说话还带着一点鼻音。
“嗯?”裘灏道,“明白什麽了?”
“明白我为什麽要打这个仗了,”耿金石握紧了拳头,“我才不是为了那些混账东西,我为的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为的是不让自己做一个窝囊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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