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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一连四五天,梅鹤至都在戏园子里陪着温潋秋看戏。《牡丹亭》丶《梁山伯》丶《西厢记》等等,足足地看了许多。都是才子佳人的旖旎故事,编排得再细腻,也总会带出几句露骨的话,弄得温潋秋满面红晕。
“你说说,”梅鹤至有意逗他,“梁山伯爱上的到底是那个女孩儿祝英台,还是作为书院里的男孩儿祝英台?”
“他当然爱的是女孩儿。”温潋秋觉得他问得奇怪。难道不正是因为梁山伯没有看出祝英台的女儿身,才呆头鹅一般,听不懂祝英台的诸般暗示吗?
“那就奇怪了。梁山伯如果真的对男孩儿祝英台一点没动心,怎麽一见到她的女儿妆扮,就忽然爱得死去活来?这太突兀了,”梅鹤至一脸坏笑,“我看,梁山伯早就动了情,只不过为人迂腐,不肯坏了那些圣人规矩。你想想,他听到祝英台说家里有个小九妹,开口却夸祝英台比花还美,你想想!”
这一番歪理说得气壮山河,温潋秋垂着眼睛不语,竟像是被说服了。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迂腐。你瞧那些不守规矩的,一个个都好事成双。只有梁山伯太守规矩,反而误了姻缘。自己病死了不说,害得祝英台也去寻短见。我要是祝英台,就在书院里逼着他把好事做成了。”
“你,你这样很轻浮。”温潋秋满面羞窘地指责。
“我的确是轻浮,”梅鹤至爽快地承认了,“不轻浮,可怎麽谈情说爱呢?”
初春的暮色里,原本冰盘一样的月亮被雾蒙蒙地蚀去一边,仿佛一张糯米饼蘸在水里,渐渐融化了的样子。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只有书房里亮着一盏灯,传来轻微的响动。
“呜——”呜咽的声音被人掩住了。
“别哭,”裘灏压低了声音,轻轻喘息着,“别吵醒了嬷嬷。”
温潋秋坐在他膝头,裹着一件半旧长袄,却露出一节细白的小腿,和一双赤着的脚丫。
这些时日里,温潋秋总是不知避讳地亲近他,缠得他束手无策。
以往遇上这样的撒娇,他拦一拦,都还拦得住。现在倒好,只要他擡手一挡,温潋秋就像个耍赖的娃娃,张口就哭。
裘灏还模糊地记得,温潋秋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就是这样的脾气,甚至会为吃不到一颗糖的小事,趴在角落里伤心地哭到睡着。
真是越长越倒回去了。
“好了,毛毛,”他耐着性子哄,“哥哥当然是爱你的,这还不够吗?”
温潋秋不理,一边哭,一边抓住他的手指,小猫磨牙一样,把他掌心里的皮肉咬了又咬。
这像是成了报复他不肯亲热的一种惯例的手段。
掌心粗糙,裘灏并不觉得疼,可温潋秋的嘴唇柔柔地碰触着他,眼泪湿漉漉地沾在他手上,咬人的时候一副要发狠的样子,眉眼却委屈地低垂着,轻易就能招得人心疼。
“这到底有什麽可哭的,嗯?”裘灏看不得他这个样子,闭上眼睛,下巴在他头发上蹭了蹭,“毛毛,你这样多麽傻,你知道吗?”
温潋秋是柔软的,裘灏这麽轻轻一蹭,就蹭得他依顺地低了头,薄薄的肩背都在发抖。
这模样看起来太软弱,又太可怜,像是可以让人为所欲为似的。裘灏反而不敢再做什麽了。
“你在哥哥面前不该这样,在别人面前更不能这样。”他沉声说着,喉头暗暗地吞咽。
像是回应一般,有什麽湿湿的东西在裘灏掌心里软软地勾了一下,触感鲜明。一时间,掌心里印着的牙印尖尖的隐痛,沾着的唇边薄薄的润泽,都一转而汇集成麻酥酥的痒,温绵绵的热。
是温潋秋伸着小舌头在他手心里舔,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的丶小猫喝水似的舔,而是似有若无的,要撩拨人的,却又怯怯发着抖的舔。
裘灏立刻松开手,那麻酥酥的痒,温绵绵的热,却早已渗进他的筋骨里去,逼得他呼出一口灼烧的气息。
“哥哥。”
怀里的人像是也在灼烧着,翕动着嘴唇央求他。那嘴唇鲜嫩得可爱,薄薄的朱红色里含着檀色的阴影,勾着人的目光,也勾着人的热望。
“毛毛,你闹得过头了。”他却沉下脸来。
温潋秋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地打了个寒颤。尽管这也许只是因为冷,却令裘灏觉得自己又生硬得过分了,只好安慰补偿似地,更加抱紧了他。
“你不要怕,”他拿他实在是毫无办法,“毛毛,哥哥爱你的。除了这个,哥哥什麽都能为你做。”
“可我就是想亲你。”他果然是不怕了,又口无遮拦起来。
“为什麽非要这样?哥哥对你还不够好吗?非要这样才算对你好吗?”裘灏问着他,每一个字都几乎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嗯,”他还含着眼泪,委屈巴巴地点头,“别人都是这样,电影里丶戏里也都是这样。”
“别人怎麽样,你就要怎麽样?”裘灏心口发软,爱不够地把他往怀里紧了又紧,低低地问他,“你不知道哥哥爱你吗?”
他乖顺地偎在他怀里,还是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
“这不就行了?”裘灏哄孩子似地哄他。
温潋秋眨了眨眼睛,睫毛在灯光下,像是蒙了一层霜;“不行。”
“为什麽不行?”
“我就是想亲你,”他软和和地说,“我也想一直和你这麽抱着,你不要去和别人……”
“傻毛毛,”裘灏伸出指尖在他唇上按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我也从不和别人这样。”
温潋秋倏地擡眼看他。
书房里静了一瞬。
“你骗人!”
这一声是放开了嗓音叫出来的。
裘灏忙擡手又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气愤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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