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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容易腹痛,”安琪答道,“很早就开始了,大概快两年前,疼起来了也就是觉得不能动弹,但刚开始没那麽严重。有时候情况紧急,一跑起来,也就不痛了……”
有两个小护士进来,陈浼海在温潋秋肩头拍了一下,他转过头,见陈浼海和潘承起都在往外走,便连忙跟上去。
走开一段,潘承起才凑在陈浼海耳边很小声地同他说话。
“……太苦了,她一个女娃娃,病得站都站不起来,躺在担架上指挥作战……她就要干这个!别看她这个样子可怜巴巴的,有志气,能吃苦。这要是我的女儿,我都心疼。”
陈浼海沉默片刻,道:“我以前见过她。”
“你怎麽见过她?”潘承起奇怪。
“当年是白雨庐送她去渭州的。她去渭州之前,曾经想在淞州找一份工作独立谋生。我帮她出过主意。”
潘承起听了,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认识,但我知道是白雨庐送她来渭州的。你知道白雨庐当年是为什麽死的?”
“不是在洪州前线……”陈浼海没说完,他看着潘承起的神情,已经猜到其中另有隐情。
“连你也不知道。”潘承起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怎麽回事?”陈浼海低声问了一句。
“我想,严格说来,白雨庐是赴死。”潘承起沉痛地道。
静了半晌,陈浼海才不可置信地出声:“这怎麽可能?”
“宣明耀这个狗娘养的,”潘承起咬牙切齿地骂着,“不是他,我还不知道联合会里也能出这麽不是东西的混账!还说是个喝过洋墨水的人,洋墨水也一样是喝到了狗肚子里!白雨庐回淞州的那段时间,就是他一直在洪州兴风作浪。他会打个狗屁的仗,白白赔出去多少枪,多少人命。有人批评他,他就说这是要夺权,治一个罪,弄死。有人打仗比他强,他就说人家是和中央军串通了才打赢的,也给弄死。你知道他在洪州杀了多少人?杀的都是自己人!”
“——这我倒是听说过几句。”陈浼海长长地叹息。
“白雨庐也听说了,几次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可他在洪州杀出威风来了,人人都怕他,他简直像是做了土皇帝。等白雨庐从淞州回来,他这土皇帝就就当不成了。毕竟白雨庐是老资历,还那麽得人心,他左看不顺眼,右看不顺眼,就想对白雨庐下手。”
“这怎麽可能?”陈浼海冒出一句,可很快又沉默了。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这人心向背,多麽明显的事情。谁难道不帮着白雨庐,去帮着宣明耀这个狗娘养的吗?可谁能想得到——”潘承起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吞咽愤恨,“谁能想得到,威逼利诱竟然比慷慨无私更通行无碍,恶棍无赖竟然能羞辱正人君子。宣明耀到处说白雨庐和中央军过从甚密,一定是串通了,又说开战在即,白雨庐回洪州来就是为了从内部瓦解联合会的组织。”
“这真的有人信?”陈浼海不敢相信。
“我们这些老家夥是肯定不会信的,但联合会在洪州吸收了很多新兵员,他们不认识白雨庐,只知道在联合会,就得听宣明耀的。那些以前的中央军将领也都是宣明耀的眼中钉肉中刺。走运的,先前都去了孛州;留下来的,不是排挤,就是要杀,都还要白雨庐来保。有的人也自动让出位置来,就让宣明耀和他的爪牙威风,可白雨庐不能让,他是知道利害的,知道一让出来,让宣明耀得了势,就是多少人的性命前途。”
“那麽他……为什麽?”
一阵沉默。
“我也想不通。我只知道三件事。一个是白雨庐对他妻子的去世一直很痛心,他知道她得了重病,却不能去看她,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知道了死讯,连头发都白了。还有一个是他回洪州之後,曾伯龄在报纸上登过他们师生的照片,这正中宣明耀下怀。最後一件,是宣明耀找人散布,说白雨庐私德有损,妻子才过世,就在淞州搞破鞋,你知道这说的是谁?”
陈浼海吸了一口凉气:“……沈……安琪?”
潘承起沉重地点了点头。
“白雨庐是经过码头工人联合会从洪州的交通道送安琪去渭州的,这当中有不少在洪州的人知道这件事,知道他费心保护过这麽一个来历不明不白的小女孩。这个谣言一出,白雨庐就让我给安琪带了消息,让她改名换姓,离开渭州,免遭连累。恰巧那时候楚州成立了女子军校,安琪就去投考了。”
“那白雨庐究竟是怎麽……”陈浼海又沉默了,他不忍心问出口。
“没有人知道白雨庐当时是怎麽想的,”潘承起痛心地道,“有人说,他妻子去世的时候,他就曾说过想要轻生的话。他没有争取到中央军的合作,回来时已经非常自责。而他那麽多的同伴朋友,不是走了,就是死了。还有宣明耀一直在针对他,人人心里都明白,可就是……没有人敢站出来,甚至没有人敢站在白雨庐身边。谁都知道得罪宣明耀的下场,而白雨庐却是谦谦君子。都是聪明人,都明白那句话——宁愿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哪。”
又是一阵沉默。
“总之,那就是一次小遭遇战,白雨庐骑上了一匹高头大马,从阵地上冲了出去。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跃上战场直冲敌阵,在战火硝烟里极是显眼。所有人在那一瞬都看到了白雨庐,所有人都明白他是想干什麽,有人想要去把他拉回来,但是没来得及。”
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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