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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很热。
太热了。
像是有人从身後低下头来,亲吻着他颈後的伤疤。那伤疤已经不疼了,浸在薄薄的汗水里,只是发痒,只是酥麻。他想躲避,又想依顺,害怕那人再靠近,却又希望他的亲吻永远绵延。
不要走,他在心里默默地祈愿着,不要总是不在我身边。
不会的。
那人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把低沉的声音温柔地隐在胸腔里,充满保护欲地笼罩着他的脊背。
毛毛,哥哥会一直护着你。
整个淞浦城都还在睡梦之中。空荡的街道上却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凌晨四点钟,城北火车站旁的一间小馄饨铺开了门,热气腾腾地开始作早点生意的准备。铺子家剪了短头发丶假小子似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就看见远远的有车辆驶近,还有行进整齐,扛着枪的士兵,黑影幢幢,让她惊恐起来,返身扑回了铺子里。
没一会儿,只见她拿着擀面杖,沾了满手面粉的父亲匆匆忙忙地出来看,眯着眼睛辨认着。一面旗帜陡然从街道的转角处亮出,做父亲的安心了。
“是中央军!”他惊喜地回头招呼,“是中央军!”
妻子儿女都挤了出来,从门边探出头来张望。
“真像变魔术,”假小子似的小女孩睁大了眼睛,“他们从哪里来的?”
消息在清晨就迅速传遍了整座城市。
“神兵天降!”
“……居民都撤下来了,城北现在已经两军对峙了!”
“是第九军吗?裴将军来了吗?”
“我猜肯定是第九军嘛!裴将军就是淞浦的城隍老爷呀!”
青镇敦善园。
傅乐群走马上任战区司令,陪在曾伯龄身旁听了前线部署现状的汇报。主力两大兵团已经分别从淞州西北丶西南两条线运输进入淞浦城。同时有驻扎在淞州西侧的独立旅,外加青镇附近中央军校教导队,一支警察总队,以及从洪州调来的一个精锐师,还在路途上。
汇报完毕,曾伯龄并不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先向傅乐群笑道:“这次的部署,主要的将领都是出州军校的毕业生。他们都还年轻,经验也不足,大哥作为司令长官,一定请多批评指教。”
“尽力,尽力,”傅乐群也笑眯眯地回答,“这麽多年轻人的眼睛在看,脑筋在想,手脚在动,足够,足够。我只有两件最要紧的任务,打得好了,我负责在後方气定神闲,打得不好了,我负责在後方负荆请罪。”
曾伯龄以一种很出衆的风度摇了摇头,表达他优雅的不赞许:“大哥,你这样虽然是栽培後辈,可他们年轻人,恐怕学不到东西嘛。”
“哎,”傅乐群往椅背里一仰,更加地笑哈哈,“他们与其从我这里学,不如从敌人那里学。”
说着,他带着些玩世不恭的模样擡起手来,吕开平站在一旁,把一直小心端着的烟斗递了上去。
曾伯龄笑笑,不再同他客气,便开口向汇报的军官犀利地挑出错处来,说到激动时,甚至大拍桌子。
一时这场汇报终于结束,曾伯龄穿戴整齐,在衆人簇拥之下在敦善园游赏了一圈。傅乐群仍是陪在一旁,两人还一同留影。这是曾伯龄的长项,他极其注重仪表,军装更是都打理得干净挺括,没有一丝松垮起皱的迹象。每逢留影,曾伯龄在其中总是格外气度出衆。
吕开平在衆人身後走进了机要室,却见里面的人大都跑去外面迎送了,只有一个脸上长着粉刺的年轻人还留在那里,见他进来,忙站起来敬个礼,一脸敦实相。吕开平回了礼,交代了一番,又道:“若是前线指挥官提出什麽意见和困难,都一定如实上报。还有一个,第一军第二师的裘灏师长不管有任何消息,如果来得及,最好也来知会我一声。”
年轻人唯唯诺诺,甚至端起一个小本子来。
“後面这条不用记!”吕开平顿时好笑,“你心里知道就行了,这算不上最要紧的事。”
外面闹闹哄哄的。
在敦善园的小径上,围绕着曾伯龄的人群前後铺成了一道狭长的队伍,缓慢地在园中绕了小半圈,又拥到门前,送曾伯龄离开。
吕开平从机要室出来,就见傅乐群已经在另一个副官的陪同下回来了,三个人站在一起,都不说话。半晌,傅乐群才开口:“值此之际,如果再为名望地位汲汲营营,或许就是千古罪人。”顿了顿,他又说:“我相信前线的将士里,终究有更多有良心的人。”
趁着夜色,江城带着七十馀人悄悄地从狭窄的小道摸索前进。到达指定位置之後,他派了传令兵回去,擡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这已经是中央军返回淞浦城的第七天了,然而前线战事毫无进展。最早进入淞浦的先锋兵团明明有抢占先机的优势,可部队就位,居民撤出之後,竟然迟迟没有下令作战,足足在前线同敌军对峙了一天半,让对方得以从容部署,并出动飞机进行空中打击。
此後数天,都是时战时停,前线多次收到莫名其妙的命令,要求某时至某时停战,一再贻误战机。
江城握紧了自己的枪。他恐怕是为数不多还能再次回到淞浦战场的第九军将士,第九军虽胜犹败,让他心里早就憋着一把怒火。
他目前身处的地方,是城北居民秘密告知的小道,敌军未曾设防,却能通往其工事背後,据说甚至有可能接近其司令部。
想到敌人近在咫尺,他就觉得心中的怒火越燃越烈,直想要随时扑出去痛快一战。
四周很静,他甚至能听见手表指针轻微的声响,一分一秒地走动着。他的胸口发热,心底却是冰冷的。
漫长的时间过去了,传令兵回来,带回来的命令却是:“原地休息,另待候命。”
“什麽?”江城不可置信。
“上面说,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部队太累了。报告给兵团长官,已经得到同意了。”
江城猝然地抓住传令兵的领口,气得胸口起伏不止,却终于什麽也没有说。
他只是一个小连长,如何能质疑兵团长官同意的部署,又如何能当着自己手下兄弟的面说出挫败士气的话。松开手,他安抚地替面色惶然的小传令兵拉了拉领子,只觉得心口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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