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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阴的头埋下去了,眉心几乎能拧成结,白皙的面庞更无血色,像覆了冰寒的雪。纸笺在风里摇曳,方才被他攥在手里,捏出了一道道皱痕,“师兄,您不会对她…”
易情叉着腰,说,“对呀,我就是对她怦然心动,一见倾心了,怎么着?”
风儿倏尔变得很大,萧萧风声落入耳中,漫天落叶聚散,像下起了凄零的雨。祝阴抿口无言,红绫如蛇飞舞,明明他只字未言,脸上却似写满了千言万语。易情也怔神了,他存心要激一激祝阴,可没想到这厮竟是这等反应。
他总觉得祝阴这厮约莫是厌恶身为妖鬼的他的,可约莫是见他杀死了鬼王,祝阴心里却有所改观了。易情十分头疼,脑袋上似有一柄小锤在锲而不舍地重敲。
他们立在风里,一个身影轻盈地跑下石阶,在他们身边驻足。那是个着鹅黄衫子的姑娘,圆脸蛋上嵌着一对杏眼,正是秋兰。秋兰正挎着一只柳篮,篮里装满了用来染指甲的金凤花儿。
秋兰跑到他们身边,好奇地发问:“咦,道士哥哥,你们怎地杵这儿不动啦?”
易情的脸反而变得煞白。他方才在祝阴面前扯了谎,说他心悦于秋兰。
女孩儿在他俩间左瞧右望,忽而看得树上的纸笺皱巴巴地随风舞着,定睛一望,发现上头是自己画的歪扭小人。系结的红绳断了一截,可怜地飘垂着,再一看祝阴手中提着的降妖剑,她霎时明白发生了何事。
“啊,你割断了我与情哥哥间牵的红线!”秋兰手里的柳篮掉在了地上,她杏眼圆睁,指着祝阴叫道。
祝阴冷冷道,“割断了,又怎样?”
秋兰跺脚,“你这人小肚鸡肠,专败我同情哥哥的好事儿!”她的一张脸胀得晚霞似的红,约莫是想起了先前在船上,祝阴说要乘易情昏睡时推她下水的事了。她像野猫儿一般扑上去,龇牙咧嘴,要挠祝阴,却被易情眼疾手快地捉住臂膀,抱住了。
女孩在怀里挣动,易情胸前伤口裂痛,疼得频抽寒气。他白着脸问秋兰,“…情哥哥?那是谁?”
“就是你呀。”秋兰突而不闹了,仰着头望他,眼里像落了天河中的粲星。她咧嘴笑道,“我方才洗脸时想到啦,你不是叫文易情么?往后我便叫你情哥哥!”
瞧她浓情蜜意的模样,祝阴脸上像布满了阴惨惨的乌云。易情也无言以对,半晌出不得声。秋兰又扭过头,在易情的臂弯里张牙舞爪,气鼓鼓地叫道:
“哼,你剪了我同情哥哥的缘分,你便抻着脖子等着罢,我要寻个时候向你出气,狠狠作弄你!”
第五十八章红线两人牵
秋兰气恼地跑走了,易情也回到了松林的小池边。用血作饵引水鬼走动几日后,他遣它们在天坛山周徘徊。灵鬼官迟早要到天坛山来,可若是满山妖魔遍布,他们也一时难寻到易情所在。易情在心里打着算盘,从微言道人房中摸了沓幻法符,成日在山中闲晃,意欲寻个地儿布下陷阱。
他同观中众人渐疏远了,偌大的山林里,他时而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他在变成独身一人。
如此便好。易情叼着稗子草,默默地想。他如今是只卑贱小妖,留在何处都会连累人。
但微言道人仍不死心,见着他便会挥着拂尘、提着宽和裆袴气喘吁吁地奔来,要逮住他,往他嘴里灌治伤的神精丹。易情每回都攀着槐枝翻上树,朝老头儿大扮鬼脸,又跳到另一棵松树上溜走。
水鬼的影子在身旁浮现,吃了易情的血数日后,它们渐变得服帖,像形影不离的随侍。易情用缚神咒捆住它们,用水墨绘作的利刃点开魂心,往上面细细篆字。祝阴曾用降妖剑于凶魂魂心上刺字,他也可效仿此法,向水鬼下令。
刺罢字后,易情捏着诀,念道:“九天有敕,卫我九重,去!”于是水鬼们摇摇晃晃地启程,往山林中钻去,枯柴似的影子汇入暗处,再也不见。
踏着冥冥细雨,穿过茫白云雾,易情哼着曲儿,行遍了天坛山。他往树上贴了许多叠黄纸,画好了防鬼咒。他要将天坛山造成一座围城,只有山门处得入,而他就在那处应敌。
天书在他身后不屑地哼气,冷嘲热讽:“你以为这样便能拦住灵鬼官?”
易情朝它龇牙,“不试试看,又怎地知道我是否在以卵击石?”
转眼间,光阴如箭飞逝,三清殿外幽霭重重,溪瀑清泠。殿中灯火袅袅,烛红幌翠,壁上绘满云鹤山水。
胸前的伤已然半好,这段时日里,易情以血饲育水鬼,画符做科仪,也不去理旁人,独来独往。众人似是也习惯了他这清静性子,再不理他。于是他在殿中垂头擦拭法器,欲设摆阵法,迎候灵鬼官众。
他等待着上一世灵鬼官众来到天坛山时的那个日子,那日子眼看着一天天近了。天书心急如焚,可他却若无其事。
擦过范铜的钟磬,点上返风香,清净的香气氤氲在宝殿中,白烟袅袅,仿佛汇成朵朵祥云。易情正埋头用巾子擦净铙铛,却忽见得在胧胧香烟里,有人踏过槛木,走入殿中。
“…师兄。”来人低低地唤他。易情倏然抬头,发现是阔别已久的祝阴。
为了不让他俩间有过多牵连,易情时而避着他。此时一抬眼,望见祝阴的模样,竟觉恍如隔世。许久未见,祝阴却与常时不大一样,散着发,面色苍白,未缚覆眼红绫,只闭着一双眼。只是那眼下泛着一片乌青,似是有些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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