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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栾城的复兴,是常赢在前面统筹城内民生,而城外的工程修缮,则由天工司主导,陈怀鉴牵头,由萧翀那位军匠褚云帆协理,萧翀每日卯正二刻于风华殿听取各方进展。陈怀鉴自是不会往萧翀的澄心院跑,而南初发觉常赢和褚云帆倒是常客,褚云帆甚至会携带大量图纸文卷,在萧翀书房一待便是半日。而那些文卷,萧翀并不吝啬叫她瞧见。那具是些农具、水利、军械的图绘和注解,有些是天工司的旧藏,被复刻临摹后做了修改,有些则是这回复工复产,天工司匠人们的新笔,其中不乏几份她为匠人们解惑时所默出的南书内容。萧翀的意图,她十分清楚。他行的是阳谋。所谓的《开物志》,本就是已有的技艺汇聚而成,书烧了,人殁了,可那些曾经造福一方的智慧成果,已然散落在西渚的山川城郭。他将其摧毁再铸,这个过程中,那些震撼人心的天工绝技,必然会在灰烬中现世。而她即便洞若观火,亦不得不成为这场献祭般的重铸中,为其抱柴添薪之人。他让她跟在身边,许她进出书房,看似恩许,实则不过是更深的驯化。她手中碾着墨条,听褚云帆不无惊喜道:“这份是格物殿清出来的弩机图,我瞧着确比咱们在用的机巧些,只有几处关键数据模糊不全,幸而有位老匠人献出了私藏的补遗手札,督帅您看,要不要试?”南初不动声色地望过去,果见那份颜色暗黄的图纸上,增补了一些新鲜的线条和数字。萧翀凝视着这份图绘,良久无语,只眸色幽深如墨。南初手上研墨的动作未停,余光瞥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长指无意识地缓缓摩擦几下,之后收成了拳。她晓得,他动心了,可是似有犹豫。良久,萧翀才沉沉道:“不试。将所有与此次重建无关的文卷,特别是军械相关,先统一封存,任何人想要借阅,需报与我知。”褚云帆的一腔热情被瞬间浇灭,他顿了一下才又道:“督帅是怀疑,有人籍此图谋不轨?”“不是怀疑,是眼下不宜惹无畏的麻烦。”萧翀起身,背对褚云帆站到那成摞的文卷前,声音沉冷:“栾城的重建本就惹眼,我收到京中暗报,近期又有不少参我勾结敌酋、阴蓄私兵、居心叵测的奏本。陛下虽无旨意,可‘谋反’二字,本就是帝王心头最敏感的弦。”褚云帆脸色瞬时暗下来。因那句“勾结敌酋”,他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南初,见她低垂着眉眼,只在闻及暗报的内容时,研墨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南初也因那阴沉沉的“谋反”二字,心脏像被突然扎了一下。她想起他的父亲萧承翊,同样的战功赫赫,便是被她的故国和他自己的母国,联手构陷而死。今日的萧翀,似乎也走在了同一条路上。他若死于他们自己的内斗,她应该欢喜,这甚至是她曾暗暗期许的事。可乍闻这消息,她却清晰觉察到了自己内心一丝……忧惧。她看着褚云帆沉默地将那些文卷和图纸收起,默默俯身,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一时静极。萧翀没有动,南初不知他是否也陷在其父萧承翊的悲戚漩涡里。她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竟少有地窥见了他强大外壳下,那孤绝的裂隙。她倒了杯水,轻声道:“谈了许久,要不要润润嗓子?”萧翀闻声回头,那股幽沉的思绪被眼前人的示好瞬间驱散。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视线从她手上的茶盏,游移到那张已染了些红晕的小脸,毫不隐晦地戳破:“你在关心我?”他早便说过,她的“仁心”实在多余。南初看着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哪里还有一丝丝惹人心疼的痕迹?她索性把茶盏往案头一放道:“不过是觉着,眼下你于栾城尚算有益……”倘若他是那等抢掠噬杀的凶将,她递出的水里便该加料了。“你倒是提醒了我。”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萧翀拾起那杯茶,端详几眼茶汤,目光幽深地投向她,”会不会有一日,美人茶竟成夺命汤?“南初被他一激,那点微妙的“好意”荡然无存,她劈手去夺他手中茶盏,嗔怒道:“不喝便泼掉!”却见萧翀手臂一抬,叫她扑了个空,竟一头撞进他怀里,而他手里那杯茶稳稳的,竟是丁点也没洒出来。萧翀顺势往她腰上扶了一把,尚未挨实便被她挥手挡开,身体也灵活地钻了出来。她退了两步站定,板起脸道:“你若再这般孟浪,可真要尝夺命汤了!”她顶着一张明艳娇媚的含羞脸,讲出这般威胁之语,在萧翀看来,只会让他更生出想要逗弄她的心思。他倒并未跟近,只笑道:“我孟浪?小姐轻薄完人,可不兴再倒打一耙。”“你……真无耻。”她忿忿地,偏骂他那几个字又似烫嘴一般,并不凌厉。对面男人眉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敛去,望着她的目光变得幽深晦暗。他不笑的时候,总会给人莫大的压迫感。好比此刻,南初因他突然转换的情绪,本能地生出一种惧意和无措,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收成了拳。“世家的小姐,便只会骂一句无耻……这当是我听过最温和的骂声了。”他凝视着她,眼底似有漩涡,藏着她看不懂的情愫,“若真有那么一日,你递上,我便喝。”说罢握着那杯茶,一仰而尽。南初怔怔望着他,他灌得太猛,几滴茶汤溅出来,顺着他唇角蜿蜒滑下,沿着滚动的喉结划入了衣领。他将茶杯放回案上,人也坐回了案台后的椅子里,朝她淡淡道:“你去歇着吧。”南初告退,方一转身,便见常赢大步而来,面色沉郁。两人擦身而过时,常赢甚至未及同她招呼,便径直朝萧翀急切道:“主上,京中八百里加急,走的是东宫的密奏渠道。太子殿下以‘抚慰将士’为名,派出了劳军使,仪仗尚在三百里外慢行,但其正副使携核心扈从,轻车简从,已抵达七十里外驿站。”南初心头一紧,方才那股被攥紧心脏的沉闷再次翻上来。她晓得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使节团,绝非是为明面上的“劳军”而来,而恰恰是大梁的朝廷——萧翀自己的主子,对他这位战功赫赫的边陲枭将,充满了强烈的不安和防范。萧翀的声音异常沉冷:“谁带队?”“据密报,正使是靖安侯卫挚,您的……表舅。”常赢打量着主帅愈发晦暗的神色,又小心补充道,“正使手中有道密旨金符,是陛下特赐,有稽查、问询、调兵,乃至……拘押斩奏之权。”常赢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年前覆灭莒国时,也是这位靖安侯前来劳军,那时旨意经中书门下,明发天下,尚存维护之意。此番……此番已是截然不同。”“舅舅派了表舅来,带着密旨金符……”萧翀忽而冷笑,“两位舅舅对我这个外甥,可真是用心良苦。”“可知密信是给谁的?”萧翀再问。常赢摇头:“他们行事慎重,暂不知。可这人定在军中,要与使团里应外合行事。主上,要在信中做手脚敲打一下吗?”“不要。”萧翀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空盏,声音沉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让他接着演。传令‘玄影’,外松内紧,我要知道,是谁想要做那只瓮中鳖。”萧翀目光瞥向门口肃立的南初,见她满眼沉郁,与他视线对上的刹那,又倏而垂落。他收回目光,对常赢道:“你暗中部署几件事。”常赢躬身:“主上请吩咐。”“其一,七十里外核心使团的一举一动,我要了如指掌,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其二,造几份无关痛痒但有辨识度的内部纰漏,散给可疑之人。待使团发难,内鬼自现。”“其三,你和褚云帆准备好此次重建的所有的账目、名册、文卷,待使团抵达,我自有用途。”“此外,你即刻召齐城中心腹,我有话要讲。另外知会栖霞庄陆羽,让他封锁庄子,任何人不得进出,靠近者直接拿下。”“是。”常赢领命,待要离去,萧翀却似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等等。”“主上还有何吩咐?”“卢秀。”萧翀冷冷吐出两个字,南初心里莫名被揪扯了一下。萧翀余光扫了她一眼,迟疑一瞬,缓缓开口道:“这位‘陛下’金尊玉贵,受不住亡国之痛,神志……已然不清醒了,让医营的老徐去瞧瞧吧。”常赢领悟了主上吩咐,仍迟疑道:“关于他藏匿的更多财宝,还没问清……”萧翀眸光深如幽潭,沉静片刻后闪过一道寒光:“他既无福享用,便算做陪葬吧。””是,属下明白了。“常赢应声道,“主上可还有旁的吩咐。”萧翀敛了些寒意,似随口道:“赵德柱的事如何了?”“陆清安变卖了一处私产,替他备齐了认购债券所需资财,他的商路和货船正在清点接收中。按督帅的意思,这位皇商算是破产了。”却见萧翀阴阴一笑:“把他贪墨军粮、和陆清安一起同魏荣交往的证据,也漏给卫挚。我这位表舅不是要查我么,我先送他一个‘治军不严、驭下无方’的把柄,让他看看这栾城的水,有多浑。”“是。”常赢领命,匆匆而去。南初听得心惊,眼前这个男人三言两语,便将昔日那个不可一世的的九五至尊,半条命送上了路。还有赵德柱这只铁公鸡,她本意只想让萧翀从他身上,多拔几根毛救栾城百姓,却不料萧翀竟直接将其产业充公。这副铁血手腕,果然与他水淹栾城如出一辙。而这还不算完,听了他后面的安排,她旋即领悟他这是在“弃子”,用赵德柱和陆清安这些无关紧要的卒子,去试探和扰乱使团的视线。他似一只精明的猛兽,不仅能撕碎猎物,还要以其“尸体”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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