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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卒斗殴这等事,原不需萧翀亲自出面处理。可城西营的降兵,多一半曾是伪帝卢秀的禁卫,都是些骄横惯了的子弟兵。在渡过了初降时的惶惶不安后,眼见局面趋于平顺,往日嚣张心性便又抬了头。偏他们在梁军老兵眼里,不过是败军乌合,彼此间天然便生着隔阂。而今这场冲突,据报是起于发饷。两拨人在领饷时因成色起了口角,短短半柱香内,便演变成了数百人的持械混战,甚至一名粮饷官在冲突中被杀。萧翀带着天工司一支牙兵赶到时,场面已经乱作一团,不亚于两军交阵,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多具尸体,因统一着装,一时辨不清死的是哪一方。萧翀勒马,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修罗场,朝屠骁下令:“豋塔,擂鼓,弓弩手准备!”一声令下,屠骁立即指挥牙兵行动。一行人敏捷地登上哨塔、高台,弓弩手以最快地速度占据高处,将弩箭瞄准了场中混乱的局面。“咚咚咚”的震天鼓声响彻四方,霎时盖过了场内的喊叫和厮杀之声。这突如其来的战鼓惊心动魄,让场内械斗的两方军卒都不由地受惊分神,打斗渐渐缓和下来,狼狈的双方兵卒,陆续发现了高台之上的主帅,他一袭玄甲,逆着光,似山岳般矗立,周身气势沉骇。四下里响起屠骁洪亮又冷厉的呼喝:“所有人!弃械!下跪!持械站立者,以叛军论,杀!”面对绝对的威压,场内所有人都不得不臣服,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的兵戈坠地、铁甲摩擦之声响成一片,萧翀看着下方跪倒的数百披甲兵卒,眼锋冷得似淬了冰。肃杀的气氛中,他缓步迈下高台,身侧跟着负坚执锐的屠骁,两尊杀神一步一步,逼近这些营啸的军卒。沉重的军靴踏地声,一下一下叩响,所过之处,跪地之人的头垂得更低。萧翀从他们中间穿过,靴尖踢开一柄沾血的刀,目光扫向一旁的尸体。三具,喉管割裂,两具,心口贯入。伤口狭而深,角度刁钻,那是阵前搏杀的刺喉、穿心技法。对方出手便是奔着必杀而来,根本末留余地。他又行至那死掉的粮饷官旁,他心口还在渗血,与他一同的另一位粮官,已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谁是这里的主事?”萧翀沉沉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死寂。血腥气在寂静中冲击鼻息,片刻才响起一阵细微响动,一个面皮黝黑却又无血色的校尉,微微颤抖着出来,铠甲上还沾着血。他朝着萧翀重重一叩,只道了句:“属下吴清……请罪……”继而便伏地不起。萧翀只看了他一眼,锐利的眼锋便又扫向众人:“谁杀的饷官?”人群静默,毫无动静。突然,有人高喊:“赵旭你狗日的这会儿怂了!怎的不敢站出来?”那人挺直了脊背,指着几步外跪地一人道,“是他!督帅,人是他杀的!还有俩闹事的西渚兵,已被弟兄们干死了!”萧翀抬眼瞥向被指认的那个西渚降兵,冷冷道:“拿下!”几个牙兵立时将那滋事者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那人并不挣扎,只破口大骂:“梁贼!你们踩的是老子们的地,喝的是老子们的水,还在老子们头上拉屎撒尿!老子早他娘受够了!要杀便杀,反正今日老子已赚了!哈哈哈……”狂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亲兵一把薅下他甲上领襟,囫囵塞住了他的嘴。可他这一喊,那些跪地的西渚降兵又齐刷刷站起来好几个,七嘴八舌一通附和叫骂,忿忿数落梁军对他们的诸多苛待,一时间嘈杂不已。屠骁看了眼主帅,见萧翀眸色阴鸷,全是杀意。屠骁大喝道:“恶意滋事、咆哮军廨,论罪当斩,是都想死吗?”这一声厉喝,倒真叫那些愤愤不平的降兵冷静了几分,但仍有一人梗着脖子道:“旁的先不提,单这回,你们竟拿这等成色糊弄我们,简直欺人太甚!”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饷银掷在地上,“你们自己看!”那银子滚在日头底下,泛着黯淡的灰白。萧翀一个眼风,有牙兵立刻拾起了地上的银子,小跑着递到了屠骁手里。屠骁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又抽出腰间匕首,在那只灰白的银锭上刮了几下,之后捧向萧翀。其实无需看切口,那般成色,日头下一眼便知,不足五成。而再若细看,其铸形也并不如梁军惯常所发的饷银精致,像是……私铸。萧翀盯着那块银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在肃杀的营地里,比暴怒更令人胆寒。他看向伏地的校尉吴清,这一营主事似乎抖得更明显了。“本帅治军,向来赏罚分明。”萧翀沉缓开口,声音似压着万钧之重,“不管此前是谁的兵,既到了我的麾下,便得循我的规矩。”他缓步迈向那些闹事的降兵,一字字道:“饷银的问题,我定会查清,亏了你们多少,自会悉数补给你们。”萧翀眸色凝重,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冷锋般的目光竟叫几人不敢直视。他唇角微挑,视线扫向杀军官的赵旭,话锋一转道:“可你寻衅滋事、斩杀营官,罪同叛乱,按律当诛!”赵旭被堵着嘴,呜呜不止。萧翀冷声道:“让他说。”亲兵抽出堵嘴的领襟,便见赵旭瞪着眼阴狠狠大叫:“死便死!反正有人给老子陪葬!”萧翀眼锋陡然压暗,喝道:“斩!”赵旭狂啸声未落,便觉颈上一凉,猩红滚烫的液体贲勃而出,他瞳孔猛然睁大,脸上有一瞬的僵化,随即那具魁梧的身体便重重砸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周遭死一般寂静。直到萧翀沉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众人才记起事情还没完。“吴清,”萧翀俯视着脚下涩涩发抖的营官,“你身为此营校尉,治下无方,弹压不力,险酿哗变!即刻起,革职待查!”继而又朝着跪了满地的兵卒道:“凡今日参与械斗者,罚俸仨月,死者上报,抚恤家属。”他看了眼屠骁,又道:“原栾城禁军打散,编入各营,传令下去,若再有寻衅滋事、挑起对立者,以反叛论处!”待炸营的兵卒整肃地退去,萧翀才又将目光落在那块成色不足的银锭上。这等劣质银钱在国破后至秩序初建时出现,几乎是必然的。无论是西渚的旧贵族、地方的豪强,甚至溃散的军队,都有可能私铸掺假银锭。他也并非不在意这些,而是待他裁决之事千头万绪,这等贪腐尚不算最致命的。可眼下已渗透至军饷系统,还引发了营啸,便不得不深思。他对屠骁道:“查!这批劣银从何而来,经谁之手,都发到了谁营,每一笔都要对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重点查,赵旭最近和谁接触过,他的家人,是否被‘照顾’了。”屠骁眼神一凛,点头道:“属下明白!”这场兵乱透着蹊跷,虽被快刀斩乱麻般压下,可萧翀心头的不安却并未褪去。他将屠骁留在营中善后,自己带着人回天工司,行至半路,常赢已打马匆匆迎了上来。“主上!”常赢一勒缰绳翻身而下,冲到萧翀身前,急切却压低了声音道,“主上,情况不太对!魏荣这几日应在配合天使查账才对,可今日一早却离了天工司,说是部下发现了残敌踪迹。还有……”他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安插在他身边的七宝,失踪了!”萧翀心头陡然一沉:“卫挚和陈翎呢?”“两位天使倒是未见异常,今日甚至没有外出……”“南初呢?”萧翀脱口而出。常赢一怔,立刻道:“她很好,只在院中召见了沈青议事,未曾外出。”“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栖霞庄!”萧翀一声招呼后,双腿狠夹马腹,朝着城东疾驰而去。一踏上那条进庄的山路,便见明晃晃的杂乱行迹散布四下,这场面对萧翀一行再熟悉不过,那是散兵游勇四散溃逃时毫无章法的混乱痕迹。萧翀打马飞奔,带着一小队人逼近栖霞庄,眼前景象却令他始料未及。只见庄门大开,空无一人,哨塔守卫扑伏在地上,后背插着一支强弩箭矢,几乎穿透胸膛,殷红的鲜血从身体下方漫了出来。离他不远处还有具尸体,穿的却是破旧不堪的西渚军衣。一行人提刀握枪,一身肃杀地散开,以戒备队形往里进,可所见只有“庄丁”和西渚残敌的尸体,竟是一个活人也无,四下一片死寂,清晰的血腥气充斥鼻息。“残敌劫掠?”常赢下意识开口,可又觉哪里不对,“不像……”“的确不是。”萧翀口气阴寒,“散兵游勇想要吃掉这个庄子极不现实,更不可能配备强弩……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看着留守“庄丁”无一活口,匠户们也不见踪影,所有居所皆被翻过,甚至连密室都被开了,其中的匠工藏本、账本及一些资财,皆被扫荡一空。萧翀血气翻涌,怒火直冲颅顶,却被他生生压在喉间,只眼底一片沉黯的猩红。“庄子里人不对!”常赢已带人快速巡察一圈,“守备应不止这些,可又不见尸体,是被掳还是……”正说着,便听院外传来一串脚步声,陆羽一身是血地带着数十人闯了过来,那些人悉数庄丁打扮,却掩不住一身悍气,全都杀红了眼。及至冲到近前,发现竟是萧翀,这才显出一丝悲戚和愧怍。陆羽“噗通”跪倒,语气带了颤音:“主上!属下有负主上重托,没能保住庄子……”“起来详说!”萧翀语气冷得似冰。“属下带人将匠户家眷们转移去辎重营,半路遭到了身着西渚残兵衣着的人截杀,一番缠斗,幸而保得匠户家眷无虞,人已安顿下,可也因此,未能及时赶回驰援这里,这里竟……”他看着院中弟兄们的尸首,再也说不下去,眼中泛潮,却是恨火燃烧。“家眷们无事,便不算太糟糕。”萧翀语气沉沉,似安抚陆羽,又似竭力压抑自己情绪。却听陆羽道:“可是……白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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