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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承认,回身看到袁适就站在门口,我有些吃惊。
我整理了一下笑容,迎了过去:“袁博士,您这麽快就回来了……”
“哦,我没去,应该说,是幸亏没去。”袁适作势鼓掌,冷冷的微笑渗了出来,“不然就错过这麽精彩的谎话了——当然,我是指你刚才的问讯。”
“呵呵,是询问。人家是证人,是询问……我就是想先替您……”
袁适没再买我的账:“如果我们怀疑一个人说谎,就应该假装相信他,因为他会变得愈来愈神勇而有自信,并更大胆地说谎,最後会自己揭开自己的面具。”
我索性也收起假笑:“这不会是什麽黑格尔说的吧?”
“不,是叔本华说的。”他盯着我的眼睛,“黑格尔的死对头。”
“我不明白……”
袁适笑吟吟地把我揽到门外,嘴里的话却和表情截然相反:“我毕竟是代表市局来支持你们工作的。耍我?YouStupidJerk……不过赵警官,你还真以为我和你是同类?”
我用相同款式的表情和内容回应道:“瞧您说的,我这是帮您干点儿脏活累活。让您干这个太屈才了不是,但总得有人干嘛。”
“就是方法不大合乎规定……”
“我都说了,这是脏活。”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丝不忿,“指望掏大粪的还得跟您一样通体异香,太难为人了吧?”
“赵馨诚,我不和掏大……你这种身份的计较。”袁适终于表里如一地向我下了最後通牒,“但如果你还想保留这身制服,就别再试图耍我。”
我忙拍拍胸口:“哎呀呀呀,吓着我了,吓着我了……我要早知道您这麽反感被支配,或是对追求主动权如斯狂热,哪还敢跟您开这玩笑不是?”
“我没有恋母或弑父情结,别拿弗洛伊德的理论来套我。我知道你什麽意思……”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嗨,也不跟您见外了。”开溜之前我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拍了下他肩膀,“兄弟,我是拿你视若己出啊。”
“没有你要的‘庞欣’。”姜澜“咔啦啦”地搓着劣质鼠标的滚轮,“要麽太老,要麽太小,要麽是北京人……没有符合条件的。诚哥,您真确定从张妍嘴里套出来的是实话?”
我盯着显示屏,眉头拧了个死结。“没有?不应该啊。”
“不知道她住哪儿?”
“张妍说不清楚,向来都是单线联系,见面收钱也都是到发廊来,只知道这麽个名字和大概的年龄。”
“再审审她?”小姜一脸坏笑地问我。
“靠!你明知道姓袁的正把着那妞儿呢。”我敲敲电脑,“把这四个‘庞欣’的地址都给我打印出来。我们队的人去哪儿了?”
“摸排一个跨省抢劫的去了……等袁博士回到市局,非把您枭首问罪不可。”姜澜比画了一个砍头的动作,“这几个‘庞欣’都不像张妍描述的啊。”
“好在都是女的。”我从打印机里抻出地址单,很享受地把袁适踢出了脑海,“我还真不介意去走访一圈,就当是被问斩前最後的消遣了。”
临近傍晚时分,我站在岳各庄北桥西侧的一个平房院落门口,见到了她。
依据张妍的描述,她们的“妈咪”庞欣应当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和我所见差不多。但户籍登记却显示,这个庞欣已经四十四岁了。
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眼神声音,庞欣通体上下,找不到任何岁月的烙印。
直觉在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个摆脱了时间桎梏的女人,就是她。
看过我的证件後,她很有礼貌地侧身让开门口:“是为了阿楠的事麽?请进。”
前两个“庞欣”害我端着竹篮打了一下午的水,右小腿的肌肉走得酸痛无比——倒不是因为劳累,那是警校散打教练留给我的毕业纪念。擡脚迈步,我突然发觉自己进了“植物园”,心情豁然好了起来。
庞欣居住的院子相当宽阔,而且高低错落地种满了花草树木,其间辟出几条甬道,尽头是屋子。她领我走向正对面的那间,中途停下来从花圃里捡起把小铲子,仔细地磕落上面的泥土。“不好意思,正在弄这些……挺乱的呢。”
我这才注意到她胳膊上戴着套袖,手上都是土,牛仔裤上也有泥印,想来是正在打理这片小园林。
“没关系,呃……正好我也算开眼了,第一次在冬天看见这麽多花。我还以为冬天只有梅花才会开。”我指了下一片蓝色的花,“这不会是什麽‘蓝色妖姬’之类的吧……”
庞欣朝我手指的方向扬起头:“那个是‘千日莲’,是一种菊花。‘蓝色妖姬’是玫瑰。它们的样子差别很大的。”
“啊——哈?有蓝色的菊花?”
“有啊。”她侧头示意我看身後,“还有那些白色的丶紫色的丶粉色的,和这些蓝色的都是一个品种呢。啊!抱歉,说错了。那个白色的丶叶子圆圆的是樱草,我上周才移进去的,不过很少见这麽耐寒的樱草呢。”
我“花痴”了。
庞欣则不疾不徐地继续向我介绍:西边那片特别鲜艳的其实是茶花;旁边的是“墙下红”;北屋前树上黄色的花是“蜡梅”,是“蜡烛”的“蜡”,不是“腊月”的“腊”;右边那棵树上黄色的也是“腊梅”,不对不对,这次是“腊月”的那个“腊”,虽然颜色差不多,但“磬口腊梅”的花上有紫色的纹路,区分起来很简单的……
说着说着,她略带尴尬地抿起嘴:“我怎麽在这里自说自话起来了……对不起,忘记了您是来查案子的呢。”
“没事,没事。”查命案的当口还有时间听一个“妈咪”聊园艺,确实有些奢侈,不过我也正好借机会观察这个与衆不同的风尘女子,“你别紧张,没看我就一个人来的麽?只是非正式的走访。”
如果不是太过纤瘦的话,庞欣的身材比例应当是很标准的;她下颌到脖颈之间有一个会莫名吸引人的弧度;肤色苍白,是那种几乎透明的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脉;睫毛长而稀少;黑色的披肩发整齐地垂到肩窝处,间或有几缕银丝——结合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金银玉钻类的饰物来看,恐怕她已退居“幕後”多年——就她们这行来说,客人不会喜欢有白头发的女人;而不纹眉丶不化妆丶不染发丶不涂指甲油应该也不符合揽客之道。
看到她,我突然想起瞳。
瞳曾是工作室的第一骨干,也是圈里圈外公认的工作室“花魁”。她比我小个几岁,是彬最得意的学生。她与彬之间有种难以形容的默契,大概属于彬还在考虑是否抽烟,她已经去拿打火机的那种。第一次见到瞳的时候,她就在彬左後方站着,处于半隐身状态,好像一个乖巧贤惠的妻子。
当然,彬和她似乎并没有大家看上去的那样亲近。事实上,自依晨出现,瞳就选择了离开,或是被彬疏远了。等到彬宣布卸任,我们都以为瞳会毫无悬念地继位,工作室的一干男同胞更是个个兴奋不已,以为色利双收的大好机会即将降临。
彬的选择令人费解,而瞳也很配合地消失了。印象中,我跟老何“共执大印”後,那个白得透明的隐形女人,再没出现过,彻彻底底地,以至于大家几乎忘记了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直到今天,我凑巧碰上了一个看起来比较舒服的从良妓女。
“您瞧,我就这麽让您在大冷天里站着,太不应该了。”庞欣双手垂近地面互相拍掸了几下,仿佛怕打落的尘土会砸伤她的宝贝花草,“进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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