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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市抓住阿枳的脚踝,对黎江大吼:“她从没有荡过,你教她这个干什么?不守船规,下去游五十圈!”
阿枳被拎回了船,丢在甲板上。她摊开手脚,背脊贴着热乎乎的甲板,听见船工挤在船舷边上,给水里的黎江鼓劲儿。
好多她听不懂的腔调都在说话、在笑,鸟儿一样扑腾在船的上空。
真好玩。她心想。
后来黎江是被船工从水里捞起来的。这艘船很大,黎江的最高纪录是绕船游三十圈,今天他努力游到三十五圈,好似青蛙一样吐着泡泡,沉了下去。
他们和其他船工一样,住在这艘船最底下的船舱里。阿枳没心没肺地问黎江:“你不是盘青龙和乌市的义子吗?为什么你也要住这种地方?”
黎江闭目不答。
或许因为刚睡了三天,这一夜的阿枳怎么都睡不着。吃饭时船工说了好多盘青龙的事儿,她想了又想。
白沙府和永宁所,说是管飞鸿海、剿盘龙帮,但动静并不大。为什么?因为剿光了海匪,一是监狱住不下,上百上千人,伙食、管理都是大问题;二是海匪放出来了,在白沙府里打杀抢劫,更不好管。现在船帮把人圈管起来,只要海匪不要做太离谱的事情,白沙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盘青龙也不爱管陆上的事情。黎江说这叫“精卫分明”,意思是精卫填海就好好填海,不要没事就飞到陆上啄鸟。
但这次抄叫花子的老巢,盘青龙是为了给船工找被拐的娃娃。黎江装成有力气的傻子,盘青龙装成没力气的女人,拍花子在白沙府里见一个拐一个,才有了阿枳在农庄遭遇的那些事情。
被抓走的女人有十几个,愿意留在船上的,可以当船工,或在船帮寻个顺眼的男人过日子,盘青龙都随她们。不愿意留的,昨日已经送回家里去了。
阿枳说:“当船工很好呀。”
有人对阿枳说:“好什么好!你荡船真是不要命,细细个妹丁,手还没有船桨粗,博什么威风?还是你也想当盘青龙和乌市的义子?”
躺在床上发昏的黎江一下就竖起了耳朵。
阿枳心直,不去想这人怎么在黎江面前问这个问题,回答说:“我不做义子,我有我的阿爹阿母。”
这话让黎江又生气又伤心,阿枳哄了半天他才好。
船舱十分拥挤,打呼噜、说梦话和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阿枳实在睡不好,起身悄悄拉开门,上到甲板。
甲板上只有巡逻的船工。他们腰上都扎着醒目的红色腰带,配了腰刀和弓箭。有人看看阿枳,但没盘问她。
走到船舷边上,阿枳又看见了那条粗壮的长绳。
长绳盘曲在船甲板上的样子就像一条蛇,阿枳擅长抓蛇,但她这时想起的是自己颈上那半截铁链。
她把冷冰冰的铁链塞到领口里,再一次抓紧了长绳。
——“真是找死,永宁所的炮没把你炸死,你不甘心是吧?”
阿枳猛地扭头,身后竟是盘青龙。
盘青龙披着外衣,手里拿一杆水烟慢悠悠地走到阿枳身边,也不看她,冷笑着说:“行了,别跳了,这叫荡船。没力气没胆量的细妹丁是学不会的。”
阿枳大声说:“炮没把我炸死,这根绳子更不可能把我害死!我连永宁所的米千户都敢杀!”
盘青龙愣愣抓住烟杆上下打量她,先看阿枳的双足,又看她的腿脚和手,最后目光才落到阿枳脸庞上。
眼前的少女执拗时,双眼像火一样明亮,好似天神来了也无法说服。
盘青龙抽着水烟,说:“只要你能荡得过去,我就让你加入我的船帮。”
阿枳顾不上生气了,连忙说:“你说话要算话。”
盘青龙笑道:“信不信由你。”
阿枳掂了掂那根长绳,左右看看,对路过的一个船工说:“阿哥,我要解你的腰带。”
盘青龙:“给她。”
那船工困惑地解下腰带,阿枳把腰带撕成两截,分别包裹住左右两手的手掌心,这样握住长绳的时候,就不会因为痛而退缩。
这一次,她爬到了最高的帆桁上。
不止附近几艘船的船工,黎江和乌市也从船舱里跑了出来。阿枳听到好多嘈杂声音:劝她下来的,让她注意安全的,骂她不怕死的;还有建议她什么时候起跳、什么时候放手,腰腹和双腿应该怎么摆动的。
阿枳闭上眼睛,把所有杂音都排除在外。她听见鸥鸟惊飞的振翅,听见远洋吹来的风掠过她的双耳。
她还想起盘青龙抱着她从山崖跳到船上的瞬间。
那是她十五年的人生之中最奇特、最自由,也最不可思议的一刻。她和盘青龙都变成了雷电和大雨中的海鸟,离地腾飞。
她抓住长绳纵身一跳,在两艘船之间荡出一条下沉的曲线,划过蒙蒙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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