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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凝固了,除了少不知事的几个小孩仍在嘻嘻哈哈追逐打闹,大人们都止了笑,许父许母的脸色尤其难看。
陆以青为了缓和气氛,硬着头皮上前拉住许历就要往外走,温声道:“今天天气真好,出去晒晒太阳吧。”
结果这句话就像导火索一样,一下就点燃了两位老人蠢蠢欲动的怒火。
劈头盖脸的脏话淋到陆以青身上,骂他男狐狸精、骂他孽障、骂他下了蛊使了邪术、骂他不要脸、死人妖、有娘生没娘养……
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致使许历顿住了脚步,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愤懑与不可置信。但他的身份和性格注定说不出多脏的话来指责自己的父母,只能一个劲儿地强调:“是我央求他、是我缠着他、是我要他别走!你们要骂就骂我!”
“我敬重你们、爱你们、感谢你们,无数次想要心平气和地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你们为什么总是蛮不讲理?”
屋里乱作一团,除了坐在沙发上默不吭声怀着孕的妹妹,所有人都在给老两口帮腔,甚而一怒之下互相推搡起来,滔天的怨怼几乎要淹没许历声嘶力竭的声音。
陆以青望着眼前这场景,不合时宜地走神了。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清晨的菜市场里,吵吵嚷嚷的喧哗让他头疼欲裂,逼仄拥挤的通道让他喘不上气。展柜上陈列的蔬菜都变成了张着血盆大口辱骂他的怪物,他原本想买些新鲜的食材给所有人做一顿美味可口的饭菜,结果端上桌后那些菜肴全部都在盘子里腐烂了,从烂掉的孔洞里爬出蛆虫,变化成嗡嗡的苍蝇绕着他飞。一旁拿着筷子等着开饭的人们质问他是何居心?逼问他做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许历和众亲吵得两败俱伤,他还站在原地,木愣愣的,突然手上一痛,在惊吓中回过神来。
许历那年过半百皱纹丛生的母亲紧紧拽住陆以青的手,被身后的儿女拉扯着,流着眼泪要给他下跪,嘴里嚷着:“我们老两口生养一个研究生儿子不容易……眼看就要熬出头了,求求你放过许历吧……”
陆以青连忙把人扶起来,一个劲摇头,嘴巴张合,说不出任何话来。
老人家一大早梳得规整的头发有些散了,命运是劳苦的,她结婚结的早,儿孙满堂了,年纪也才五十多,面相却已经七老八十临近衰败了。彼时颤颤巍巍地握着陆以青的手,眼泪嵌进皮肤深深的沟壑里,久久落不下来。
她的丈夫站在他身后,拄着拐杖腾出一只手拽住她的衣摆,拼尽全力不让她屈下双膝,憋得面色通红。
许历也拽着母亲的手要给她下跪,频频望向陆以青的目光充满绝望。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叫,这混乱的场景引来街坊邻居围观看笑话,对着陆以青指指点点喷吐嚼碎的瓜子壳。
太难堪了,实在太难堪了。
陆以青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确保老人家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稳定下来,才转头同许历说话,还是那句“天气真好,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脚刚跨出门槛,坐在沙发上未发一言的妹妹突然开口说话了,她摸着鼓胀的肚皮,自言自语似的说:“其实不生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立马招致众人的厉声呵斥,于是改口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陆以青和许历趁机走出院子,穿过围观的人群,慢慢往前走,像散步一样。
那天的天气确实很好,阳光暖融融的,视野里浮着一层白光,要适应好一会儿才能看清周遭的景色。山很高,密林深深,田土里的庄稼正在生长。
许历跟在他身后急切道:“刚刚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已经这样闹了很多次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跟你有个未来……”
陆以青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转头看去,才发现他哭了。以往跟他们吵了那么多次都没哭过,那天因为见不得陆以青受委屈,他不断抬手抹眼泪。
但凡有哪边他不够在乎,都不至于这么辛苦。
大山里的孩子有比试卷更加难解的题目。
陆以青笑着揩干他的眼泪,说:“好了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带我去云台寺看看吗?我们什么时候去?”
走亲串戚还要跟父母道歉缓和关系,一直等到初七,他们终于出发登山去看山顶的老寺庙了。
蜿蜒陡峭的山路和上千级石阶,每一步都是并肩走的。
陆以青烧了香拜了佛,捐了功德又在心愿树上结了红绳,祝的是家人朋友平安喜乐、许历终有一天得到幸福。
再一转眼,他已经坐上了回林港的火车。窗外光景飞逝,桌板上的手机不断震动,他只在微信里给许历留下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不是罪人,从始至终也没觉得自己有错,只是许历的父母同样无辜,爱子心切,有些事也怪不得他们。
这声“对不起”不是道歉,是终结,是句号。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果然全是许历打来的。
以往一到年末就开始催婚的父母这回倒是消停了。听说在国外工作的哥哥今年回家了,陆以青往年过年也会回家,今年用工作忙碌的借口骗他们说回不去,他们也就没再过问了。今年唯一一通视频电话还是他自己除夕拨回去的,一大家子和和乐乐的,好像有他没他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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