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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矿洞活脱脱是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管你是金贵的海归华侨,还是刚出狱的昔日地头蛇,都得折了腰、低了头。入了洞,便如入了黄泉,空气里飘着股浑浊黏腻的水气,裹得口鼻失灵,逼得人只能不时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狼狈换气。
断阳山腹地的矿道错综如迷宫,黑水映着昏惨惨的矿灯,瘴气混着煤尘,在逼仄的空间里疯狂发酵。
再往里行,积水深得淹过了轨道,矿车成了彻底的废铁。一行人只能紧贴着湿冷的矿壁,无声地朝深处划。狭窄的岩缝间,男人的汗臭味、不知哪儿冒出的尿臊气,在这不流通的矿道里熏得人视线模糊。江衣水厌恶地撇过头,想避开这股子浑浊的活人气。
就在视线偏转的一刹那,她屏住了呼吸——
远处乌黑的水面上,几圈涟漪正不疾不徐地荡开,死死地咬在他们的小船后头。
水面之下什么都没有,可那涟漪的节奏不像水流,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着水底的淤泥,一步一步地跟。除了她,没人察觉。江衣水盯了一路,那东西始终不近不远地吊在船尾,像一条沉默的影子。
越往深处去,路越难走。偶有老鼠蛇虫窸窸窣窣地掠过,惊得人心尖发颤。空间虽然开阔了些,却绝非好兆头,领队声音发虚,说这地儿挖得太薄,已经近乎废弃,每多修高一寸,坍塌的危险就翻上一倍。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木架支撑处,猛地勾住了一团黑影。
领队和赵远同时噤了声。随着船一点点挪近,那黑影在灯光下显了真形。
一具尸体。
那尸体腐烂得已经没了人样,全身肿胀得像个被充气到极限的长条气球,表皮透亮,仿佛下一秒就会在一声闷响中炸裂。领队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喉咙里溢出一声惊恐的抽气声。
江衣水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极不走心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尖叫:
“呀——!”
这一嗓子喊得毫无感情,把旁边的胡十口雷得够呛。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嫌弃地横了她好几眼。
赵远倒是镇定,他伸长手臂,用手中的十字镐将那团腐肉翻了过来。
尸体一动,那张模糊的脸上,白花花的蛆虫便争先恐后地从眼窝里爬了出来。
“看这编号……是阿乐。”赵远低声辨认着。
“阿乐家里人一直在等他,咱是不是该带点什么东西出去?”
可这话说出去没人接。反正胡十口不屑接,江衣水不能接,领队不敢接。
领队这一路上把“胡师傅”当救命稻草,此刻被那股尸气冲了灵台,吓得脸都拧巴了,咬牙切齿地吼道:“要带你带!别把晦气往老子身上引!”
可赵远还真就一副好脾气模样,他用十字镐在那尸身里翻搅了一阵,最后竟然真的挑出了一串生了锈的钥匙。
领队心有余悸,觉得这老好人让他失了面子,不禁沉着脸催促,“快走!耽误了大礼的时间,谁也担待不起!。”
船又缓缓行进。
隔着口棺材阻隔的视野,江衣水悄声抓来胡十口的手掌,在他手上无声写下,“这趟油水不少吧?”
她太了解胡十口了。能让他钻进这又脏又害命的矿坑里,绝不仅仅是为了这点散碎的阴婚钱。
胡十口很快就回了句,“先热个身,大鱼还在水里。”
她正想再问点什么,鼻尖忽地嗅到一股新鲜的血味。她顺着味道看去,船外两三步远的黑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脚。
那双脚没穿鞋,白中透紫,脚趾微微蜷缩。水面刚好没过脚踝,劣质的喜服裙摆被水托开,暗红的布料在黑水上缓缓张合,像一朵正在呼吸的花。
是那个一路跟着的东西。它不再吊在船尾了。
江衣水喉咙一紧,瞥了一眼棺材里的女尸。同样赤着脚,干瘪发紫。这地方的规矩,配阴婚的新娘不给穿鞋,说是怕她跑了。可现在,这双脚分明已经走在了水面上。
胡十口像是也看到了,被那一闪而逝的轮廓蒙得顿了一下。
剩下的两人还未回头,“嗙!嗙!!”船突然颠簸起来,摇晃两下后稍停,有死命颤抖起来,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
“胡师傅!胡师傅救命啊!这、这是怎么回事?”领队吓得脸刷白,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进后脖梗子,自个儿都能把自己吓个半死,“啊啊啊!有鬼!真的有鬼!”
比起领队的语无伦次,赵远倒显得冷静得过分。他压低重心,双手死死抠住船舷,甚至还有闲心提醒江衣水:
“江同志,扶稳些。”
胡十口并拢食指与中指,从衣服内袋探入,夹出一张朱砂黄纸。
“莫惊,我来算上一卦,到底是什么妖怪。”
他神色一凛,将黄纸“啪”地贴在湿冷的船缘,口中念着古老咒语,忽地,他摸出一个装着黄酒的小玻璃瓶,怒喝一声,朝黄纸喷出一口浓郁的酒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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