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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福里家中,玉凤正在店堂里教两个孩子识字。见陆伯轩带着阿彬一同进门,脸色疲惫,她忙起身关切询问。陆伯轩摆摆手示意无碍,径直拉着阿彬进了后堂。
“阿彬,侬今朝不要出去做生意了,”陆伯轩压低声音,神情郑重,“就蹲了家里。晚上跟我出去一趟,有桩要紧事体!”说完,从衣兜里摸出几张钞票,不由分说塞进阿彬手里。
阿彬手一缩,像被烫着似的“陆老板,这哪能好意思!侬快拿回去!”
“阿彬,一定要拿着!”陆伯轩语气坚决,不容推拒,硬是将钱按进阿彬掌心,“侬自家也要开销的。”他盯着阿彬的眼睛,肃然叮嘱“千万记牢,夜饭到我这里吃。吃好夜饭,我们就走!”
送走阿彬,陆伯轩长长吁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诸事安排停当,只待夜里将伤员送往国全处。此刻,一阵深沉的疲惫才如潮水般袭来,他暗自感叹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午饭也毫无胃口,他走到店堂跟玉凤交代一声,便回屋躺下歇息。
不知睡了多久,门外小囡囡脆生生的东北腔欢快地响起,将陆伯轩惊醒。他心中一凛,急忙抓起枕边怀表细看——还好,申时刚过(下午四点不到)。
“师父!师父!快醒醒呀,国忠大哥回来啦!”小囡囡的声音带着雀跃,仍在门外喊着。
国忠回来了?陆伯轩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几乎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阿爸!是我呀!我回来啦!”门外传来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正是长子国忠!陆伯轩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鞋也顾不上趿拉,急吼吼地冲到门边,“哗啦”一声拉开了房门。
陆伯轩上上下下仔细端量着儿子,只觉得他清瘦了不少,喉头微动,终究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抬手在国忠肩上重重按了两下,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无声的力道里。
灶披间传来锅铲叮当的声响,陆伯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忙转身进去,把玉凤换了出来。
国忠看着父亲匆匆的背影,一脸困惑“玉凤,阿爸今朝哪能了?烧只菜也要抢着做?”
玉凤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轻声说“晚上再同侬讲!先去洗个脸,换身清爽衣裳。”
天快黑时,周阿彬偷偷敲响了陆伯轩家的后门,一见开门的竟是国忠,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
“国忠阿哥!侬总算回来了!”阿彬声音都高了几分,“侬是不知道,侬去南京这些辰光,屋里厢……”
“阿彬!”陆伯轩沉声截断他的话头,“先进来吃饭!吃好我们就动身!”
国忠闻言,诧异的目光立刻投向父亲“阿爸,侬夜里要去啥地方?”
陆伯轩本不欲让国忠知晓,抬眼却见玉凤和小囡囡也正用同样疑惑的目光望着自己,心知瞒不住了。他只得将家人和阿彬都唤至后堂,压低声音,将杨立秋所托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记牢!”陆伯轩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面孔,一字一顿道,“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否则,全家性命难保!”
“我替阿爸去!”国忠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这事太危险了!阿爸侬年纪大了,万一有事反应不过来的。我去!”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去换衣裳。
“回来!”陆伯轩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国忠!侬就是不肯听阿爸的话!这件事,从开头就是我一手安排,必须由我去!侬半路横插一脚,叫立秋那边怎么想?像啥样子!”
见父亲动了真怒,国忠不敢再坚持,只得眼睁睁看着父亲与阿彬匆匆扒完饭,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夜幕下的虹桥路,更显苍凉破败。惨白的月影透过路边虬枝峥嵘的梧桐树,投下如鬼爪般诡异的暗影。路上不时有日军的卡车呼啸着疾驰而过,车灯如野兽之瞳,撕裂黑暗——那是往来于虹桥机场与日军兵营的运输车队。
阿彬将黄包车稳稳停在福顺旅店附近的阴影中。陆伯轩警惕地探身,目光如炬,仔细扫视着旅店门口及周遭暗处。他生怕白日里那个“钉梢”的探子仍在蹲守。屏息凝神片刻,见无异状,他才朝阿彬微微颔。
阿彬会意,拉起车,悄无声息地滑向旅店门前。
车刚停稳,三条黑影便从街角暗处倏然闪出,为者正是杨立秋。
“陆伯伯,跟上!”杨立秋低促地吐出几个字,三人旋即转身,迈开大步,迅融入通往肇嘉浜方向的夜色里。
阿彬毫不迟疑,拉起车,紧摄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悄然跟上。
此时的肇嘉浜,早已从昔日通航的河道,沦落为一条令人窒息的“臭水浜”。淤塞的河面上,腐臭的动物尸体在黏稠如沥青的黑浊水体中载沉载浮,终年蒸腾着刺鼻的恶臭。河浜两岸,逃荒难民与底层劳工挣扎求存,低矮的草棚密密麻麻挤满了浜边荒地,形成了沪上最大的“滚地龙”棚户区。
黄包车上,陆伯轩被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臭熏得难以忍受,不得不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黑暗中,阿彬奋力拉着车,一边吆喝着“借光!让让路!”,一边在坑洼泥泞的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车身不住地左右摇晃。眼看前方杨立秋几人的身影就要被浓重的夜色吞噬,陆伯轩心中焦急,正要催促阿彬再快些——
突然!几道黑影猛地从右侧窜出,硬生生拦在了黄包车前!
“干什嘛的?!深更半夜摸到‘滚地龙’来搞什么名堂?!”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从黑暗中逼近,恶狠狠地盯着车上的陆伯轩喝问。
糟了!陆伯轩心猛地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们又是干什么的?”陆伯轩强压住心头慌乱,沉声反问,竭力想看清对方的面目,却只看到几团模糊的黑影。
“嗬!口气倒硬!”那男人厉声狞笑,“侦缉队巡逻!下车!接受检查!”
周阿彬见势不妙,急忙赔着笑脸打圆场“老总息怒!这位先生是来寻外地亲戚的,安分守己的先生,不是坏人……”
“滚开!”另一个家伙粗暴地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彬脸上,“赤佬车夫!再多嘴一句,老子请你吃生活(吃拳头)!”
“啪嗒!”一声脆响,对方揿亮了手电筒。一道惨白刺眼的光柱如利刃般撕裂黑暗,直直钉在陆伯轩脸上!强光灼目,陆伯轩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瞬间被吞噬成白茫茫一片,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下黄包车,跌入那腐臭的泥浆里。
“下来!”车前的黑影齐声厉喝,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陆伯轩强忍眩晕与恶心,徒劳地用手去遮挡那无孔不入的光柱,脚步虚浮地踉跄下了车。
“嗬!这不是笔墨庄的陆老板嘛!”一个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却又异常耳熟的声音从光晕后的黑影里传来,“侬夜里跑到这‘滚地龙’来做啥名堂?啊哟喂!周阿彬也在!啧啧啧,我看你们俩,大大滴有问题啊!”
陆伯轩拼命想睁大眼睛辨认说话之人,可那强光如同毒刺,扎得他眼球生疼,视野里只剩下一圈圈疯狂跳跃的光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
“哎哟!是黄老板啊!真真是巧遇了!”阿彬此刻却已看清了光晕旁那张令人憎恶的秃顶胖脸——正是民福里人见人恨的“一根毛”黄文兴!他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寒气直冲脊背,脸上却硬挤出十二分的“惊喜”,哈着腰抢前半步,“黄老板您面子大!快帮阿拉跟这几位老总讲讲,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阿拉能有什么问题嘛!”
“队长!”黄文兴像条闻到腥味的鬣狗,弓着腰,涎着脸凑到领头男子耳边,压着嗓子谄媚道,“这两个赤佬绝对有问题!特别是那个老棺材,依我看,十有八九就是抗日分子!”
“哦?”那队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玩味,“那就先请回去,好好‘招待招待’!”他下巴一扬,随意地挥了挥手。
得了命令,另外几个如狼似虎的侦缉队员立刻狞笑着扑上前,狼爪般的手狠狠抓向陆伯轩和阿彬的胳膊!
不远处,浓稠的黑暗里,杨立秋三人如同凝固的雕像,隐匿在一处草棚后,三支快慢机的枪机早已无声地张开,冰冷的枪口纹丝不动地锁定目标,只待杨立秋一个眼神,便将这伙汉奸送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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