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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而,姜越转眼看向窗外。庭中下着小雨。姜越望着蒙蒙细雨中漆墨般的天空与疏星,抬手抚过靠在桌沿的紫苏绣伞,扭头看向裴钧微笑:
“好,那孤就等裴大人的盛世。”
这就是裴钧前世生前,与姜越所见的最后一面。
次日的正午,姜越携大军起行南下平叛,京中人都道,是裴子羽赶走了晋王爷,可姜越却似乎比他们更明白这个“赶”字的意思,是故在之后的两年之中,他一次都没再回过京城。
这两年中大小捷报频传,到第三年,叛乱终止。四方兵马齐下,镇压了反叛的余波,江山回归了久违的安宁。众臣与皇亲的视线再度回归裴钧身上,三天两头就有人弹劾他权势过大,让裴钧与姜湛几度争执,几度和好,二人间疏远的感觉却不断滋长。
每当朝中局势难以应对,好巧不巧,南境便传来晋王调兵操练的消息。这便又引京中官员以为晋王不日要反,时不时又倚仗起裴钧的布防和调度来,不免息了些要弹劾裴钧的气焰。
那时裴钧脑中曾闪过一个念头:他的那一份安定,似乎是从姜越的不安定中得来的。但这仅仅只是一闪念而已。现实的重担依然是每日堆在他案头上的文折,里头写着全天下人的柴米油盐和东南西北的大小案子。
如今再活一世想来,他在京中得坐要位,确然是姜越用性命在保他安安稳稳地施展抱负。前世若是没有姜越,他或然还撑不到最后一刻……而前世的最后,如若没有了后来的事,那他与姜越的“五年”之约,似乎也是确然是可期的。
裴钧收回神思来,眼看姜越已消失在远处官道中,大军人马也走过大半,他便勒缰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向京城奔去,暗自决心道:
这一世哪怕为了姜越,他也定要把上一世未竟的事业全部完成。
第119章其罪七十四·寡断
宫里的天空是四角的。日头升上了正顶,恰是宫差换班时分。
姜湛忽地睁眼,发觉自己正站在中庆殿前。他眺望着远方宫门,头顶日晒,腹中空空,背心的细汗已濡湿了龙袍的里裳,手足却感到异常冰凉。
他茫然地向前走出一步,一时不记得自己何故在此,却隐约感到心中有一股从无尽失落中涌起的渴望。这渴望迫使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宫门,就像正等待着什么一样。
忽而,那宫门中跑来了人影。一个太监满头大汗地发足狂奔,双手紧紧端着个底纹繁复的木盘子,盘中搁着一封薄薄的信,信上镇着块檀木,正随着太监的狂奔而上下颠簸。
“快!快!”
姜湛听见耳边传来胡黎的催促,扭头看去,只见他身旁的胡黎抱着拂尘急急跑下石阶,一把从那跑来的太监手中抓出了信,转身小跑到姜湛面前,妥善而恭敬地将信呈上。
姜湛拿起那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六个风骨劲逸的墨字:“裴钧叩首拜呈。”
原来他虚弱地站在这里,是在等裴钧的信。
他颤抖着双手揭开信封、取出信纸,心中竟仅仅因为展开信纸的这一动作而情不自禁地欢喜起来。周围气温湿热、空气潮闷,道道宫墙密不透风,汉白玉的栏杆好似铁栅,将他围困在方寸间,可他却似乎在拆开手中信件的这一刻,获取了一丝丝不可称之为自由的自由。
这是一分来自裴钧的自由。
而他的天下,就是手中的信。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些信。信中的山川河流让他向往,信中的哀民载道令他恐慌,裴钧沿途的见闻时时引他入胜,时时叫他大笑,可笑着笑着,他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胸腔一阵抽痛,他眼前灰暗了一时,待回过神来,已见周遭变成了崇宁殿的内景,雕梁画栋间,数名太医一拥而上,胡黎把信纸从他手中抽走。他极力伸手想要探那信纸,却抓了个空,深吸口气刚要说话,人却已被扶到床榻上,再度咳喘不停。
这时他似乎是想起来了——几年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天气不好的时候,就连在外头多走一些都头昏脑涨。早朝已多时不上了,一切的政事都交由裴钧与裴钧信赖的朝臣去权衡,多数时候他只拿个主意,歇下时,便几乎完全活在裴钧书信的世界里。
当他为朋党之争和晋王之势感到不安,看到裴钧为他四处游走带来的改革成果,便随同裴钧信中激越的字句一起振奋,一起怀有希望;当他为日渐羸弱的自身和朝中对此的非议而心中抑抑,这偌大皇城中,也唯有裴钧写在信中的江湖传闻和坊间故事能给他抚慰。
他每夜将这些信纸压在枕下的那柄短刀旁,如同这些信能像这短刀一样,成为他最贴身的护甲。他在一次次回信中越来越少提及自己的状况,所言字句也越来越苍白,最终面对裴钧字里行间流露着不满的问询,他实在难以再亲笔回复,不由便叫来胡黎代笔,令他只写写朝中近况即可。
他不想成为裴钧的负担。他恨极了成为裴钧的负担。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了。
这是元光十八年,北地发了春旱。因驿递通达,朝廷得知迅速,便急调粮食赈灾。拨款之举一直持续到夏季。
不知是六月中的哪一天,瑞王入宫,送来些精巧的鼻烟壶和南洋绣扇,说鼻烟壶是供姜湛盛放药丸的,绣扇则是用来去热,待坐下了,便一边共姜湛赏玩,一边作漫不经心道:“哎,皇上,听说如今这裴子羽的变法革新是愈发得力了,正赶上晋王在南地平了叛,眼见着闹事儿的乱民都少了。”
姜湛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枚鼻烟壶,听言难得露出丝笑来,正要说话,却听瑞王接着又道:
“可是……这国税怎就没见着涨呢?”
姜湛的笑在脸上一凝,消散下去,片刻才道:“革新不是一日既成的。消弭暴乱已是功劳,裴子羽勤勉,朝中也应宽裕他时日。”
瑞王并未察觉姜湛的异样,兀自继续道:“可东南西北万万生民,少了暴乱就该多出税赋,这裴子羽既是不想让咱们勋贵之流再管驿递的烂摊子,总也该如数将封地食邑送进京来吧?可他变了五年的法了,咱几兄弟的食邑也不比过去多呀!若说是变法成了,钱变多了,怎就会瞧不见呢?眼见着这次赈灾也没从国库里匀出多少银子,莫不是……这些银钱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放肆!”姜湛怒斥打断他,脱手就将鼻烟壶向他脚下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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