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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
男人名叫欧瑞拉,32岁,是个靠缝纫手艺谋生计的流浪法师。不要问魔法师为什麽要给人缝补衣服赚饭钱,这个年代就是如此。
一个还没有“大陆历”的年代里,在烂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的欧瑞拉酡红着脸,抖落了以上信息後歪着头问赫琉:“亚伯,你决定好了,对吗?离开这个村子丶寻求法协的庇护,说不定丶嗝,还不如把你那根破烂魔杖烧了然後安心当一个木匠丶钳工或者别的什麽……但你要真定了决心,我也不会拦你。”
“只是……”他支吾了半天,忽然消了声,目光落在眼前的虚空中,像注视着庞大的无形之物。
欧瑞拉陷入了沉默。在带着赫琉推开酒馆大门一屁股坐在角落“雅座”的路上,他也是这般沉默。
赫琉知道这份沉默的缘由:一簇烧得极盛的篝火,干枯卷曲成漆黑树皮的尸首。欧瑞拉认识那个被当做“妖女”处以火刑的兽人,显而易见。
并且,“亚伯”也认识。赫琉想,自己和欧瑞拉应该刚刚同时失去了一位友人。
几听啤酒下肚,酒醉撬开了欧瑞拉为悲痛缝紧的双唇,似乎也将他的心掰碎了一块。就在墙壁漏风丶座椅藏污纳垢的酒馆角落,他的声音糊在其他醉生梦死之人粗鄙的喊叫声中,于是颤抖着的语调便伴着悲恸潜伏在喧嚣里了。叫任何一个见惯了酒鬼的人来看,也只会说欧瑞拉是喝懵了脑子,正为头晕目眩当中才会出现的无意义烦忧闹心呢。
但赫琉知道,欧瑞拉的悲痛发自肺腑。这哀恸一路发酵,终于在酒桌上咕噜噜冒起晶莹的气泡,赫琉看得明晰。
他听了欧瑞拉半小时逻辑混乱的胡言乱语,从中择出了对方的名字丶今夕何年以及现下何处。
“回不去了…要是我再出现在菲琳娜面前,她会说,欧瑞拉啊欧瑞拉,你把那孩子弄丢了,之後又要往哪里去呢?”
“铂金从操蛋的内乱里脱身,整顿旗鼓的第一件事却是要清洗国内的老鼠!他们把怪物的名头丢在我们身上,惹来人们对我们的讥讽丶针对和驱逐…噢,你我都是人们眼中的异类——在杀魔物的时候有点用,此外只能被人冷眼相看。南境已经彻底待不下去了,他们还能编出什麽理由来冠冕堂皇地进行谋杀?这场持续了几万年的战争他妈的什麽时候才能结束?”
“北境平原…虽然是个小地方,村镇不多,地广人稀,但胜在,还有点喘息的馀地。至少他们现在还没有驱赶我们…但快了。”
欧瑞拉任酒精麻痹的大脑丝毫没有考虑平常酒量还算可以的亚伯这次只下肚一杯果酒的异常,也没有在意他发声怪异得像是刚刚学会说话。或许他心有疑虑,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坐在赫琉对面的人,丝毫不像怀表复刻出来的幻象,一颦一笑都充满强烈的“人”的韵味。画家观察的视野里,这个特殊空间中的每个人都是鲜活的丶有生命的…简直像是从真实历史里扣出来的人物。
所以赫琉决定结束长久的试探。他主动打破酒桌上的一隅静默,用不太熟练的发声方式问:“我在这里还有没完成的事吗?”
他问的巧。一来怀表选定的“主角”定然非凡,谜底和离开这里的正确方法藏在“亚伯”身上的可能性很大,他需要尽可能收集有关自身的信息。二来这个村子的氛围相当紧张,欧瑞拉见到他时的第一句话“你也中了妖术?”很耐人寻味,更有兽人被当衆活活烧死丶疯癫者临街大骂魔法师无能无用,因此“没完成的事”这问法范围大,能更有效地套出信息,只要欧瑞拉肯说。
而根据过去半小时的经验,他不仅能说,而且还不怎麽过脑子。
果不其然,欧瑞拉神色怔愣地摇头又点头,混乱却详细地说:“对了,你还不能走。那魔物还在村子里,放着不管的话,村子会被屠完的……现在你直接去找法协,他们不一定会要一个无名无分的野法师,你还是会被房屋租金一点点耗尽,走向慢性死亡,但有这只魔物做投名状就不一样了。”
他炯炯地看过来:“你能活得很好。”
赫琉却忍不住皱眉:“那你呢?”
现在两人的处境大约是相似的。从欧瑞拉的穿着来看,他过得很拮据,如果亚伯需要寻求法协庇护,那同样是魔法师的他大概率也有一样的需求。
“啊,我。”欧瑞拉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移开眼睛,低声连道了好几声“我”,才又擡起头来,以一种含着令人莫名毛骨悚然的笑意的苦涩表情对赫琉温和地说,“我就算了吧,在这里挺好的。烧掉魔杖不过一狠心的事。唉,水魔法师的魔杖难烧,会不会扔掉比较好?”
“你没必要放弃魔法。”
“你总是这麽说,亚伯…我知道,知道!在你最困难的时候,魔法救了你的命,但没人应该为一个巧合献出馀生!看看其他人吧…伊莱莎……”他忽然猛地抽噎一下,背脊砸到靠背上。劣质木材一下子吱呀作响,艰难维持住生命。
欧瑞拉蜷起背,低头喘息,瞳孔剧烈地颤动。赫琉起身:“你还好吗?”
欧瑞拉捂着心口,仰起头。他眼底绝望之浓稠令赫琉一惊,不一会儿消失不见,像一个幻妙的错觉。
“没事,你快坐下,有人看过来了。”
赫琉于是抿唇坐下,将一碟下酒菜往欧瑞拉那边推了推。对方没有客气,连嚼了好几颗干硬的豆子,硬物在口腔被嚼碎的嘎吱声听得人很不舒服。
赫琉沉静地注视他:“伊莱莎。”
“我们没能见她最後一面。她是个很好的朋友,重情重义,心地善良。她原本不用到人类聚居地为他们和魔物奋战,兽人部落永远对她敞开大门,可她还是过来了,说什麽…人类用如此短的生命创造出那麽多的魔法很酷。酷什麽呀……”
“到头来,她被人类所杀,归根结底,只因为她有条细长的尾巴,和一根不像样的魔杖。”
“都过去了。”欧瑞拉一口闷下一瓶金酒,眸子沉沉凝视躁动的酒馆,对着空气悼念,“她会被铭记。”
赫琉沉默了几秒:“我会记得她的。”
欧瑞拉哈哈笑了两声,手拍在他肩膀:“有你当朋友,我也算是不枉此生。”
他松开手,镇静许多,半眯着眼为赫琉谋算:“我知道,我改不了你的主意。你要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早就死在迁徙路上了!魔法丶魔法……”
他握住空酒瓶,让瓶口正对桌面。未倒尽的酒水滴下来,本该只留下一颗晶莹的水珠,却骤然作针状扎入了桌面。残酒维持了三秒攻击性,很快水针重新化柔,只一摊水印在桌面上,中间一个米粒大小的浅洞。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和人的天赋差距大得怕死人。换作你的符文,这时候我们得被酒馆老板追着赔桌子钱……”欧瑞拉喃喃,“不过,也算好事。”
“你很强,而且还很年轻,亚伯。你会出人头地的。”
赫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份真诚的夸赞。成年人的世界里,方才的哀痛似乎通过一杯酒消逝掉了,欧瑞拉充满肯定的目光落在赫琉身上,竟带来了些许压力。
“哈哈!”
欧瑞拉的笑声让刚刚凝起来不久的压力刹那烟消云散。他打趣:“要是你真成了法协会员,那就是大魔法师了。大魔法师亚伯——等一下。”
赫琉若有所觉地擡眼,对上欧瑞拉思索的眼睛。
“亚伯…这名字不好,一听就知道是乡下来的。不能对不起崭新的大魔法师生活啊。”
“你以後叫亚拉伯罕怎麽样?”
赫琉的背脊僵硬了。
欧瑞拉还在说:“贵气有格调,亚拉伯罕…亚伯!以後可以说,亚伯是你的小名。是个好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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