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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风殿外霍东篱跪在雪地里。
侍童来来往往,经过他身边,都微微作礼,但没有一个人敢给他挡一挡雪。
虽然修道的人,心法运行时不畏惧冷热,可帝尊封了他的灵脉,他也就与普通人无异。不一会儿功夫脸都冻青了。
“还好,没说要用雷鞭。”有个小侍童趁着没人,偷偷拿热茶奉给他:“师叔快就着多喝两口,暖暖心也是好的。不然肯定是一道大病。”
霍东篱不接。只垂眸跪得笔直。
小侍童叹气,想劝几句,又怕人来人往地呆久了被人看见,到帝尊面前告状,只得又端着茶走了。
不多会儿,宝玲珑从里面出来,看到台阶下的身影,原本沉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心情也好了很多似的。莲步轻移下台阶,怜惜道:“以前吧,李姿意总护着你。後来你学乖了,这麽些年过去,已经许久未见过你受罚。今日场景可真是难得一见呀。如今,你二师兄顾不了你,李姿意也不在了。想想,也是可怜。”
虽然太虚之外外面不知道孔不知遗孀的死与李姿意有什麽关系,不知道阿李就是李姿意的事,但太虚上下还是知道的。
说到底徐无量也好李姿意也好,如今成了这样,都和霍东篱有脱不了的干系,宝玲珑一句句都是诛心的话。
跟在她身边的侍从,脸色也有些难看。低声劝:“师伯,我们走吧。这里是悬风殿外……万一被帝尊知道了……”
宝玲珑不知道之前在悬风殿受了什麽气,一听便怒上心头:“我怕他吗?”最後好歹算是忍了下来。正要走她面前的人突然动了动,擡头向她看来。
霍东篱身上落满了雪,原看像个雪人似的,这一动便簌簌落了一地,望着她的,只问:“师姐为什麽这样憎恶我呢?我年幼时,似乎也并没有得罪师姐之处,却总劳动师姐几次三番地诬陷我。师父书房里的画明明不是我弄破的,师姐偏说是我,师父大怒,全力使出雷鞭来,想那时,师父修为是何等高深,便是有病在身,也是雷霆万钧之势,使得我险些当场丧命。说起来,那时师姐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结丹都有几百年的人了,为何总与一个孩子过不去?我以前总是不懂,到如今也不甚明白。”眸色深沉冷清:“不如今日,师姐索性就说个清楚。”
宝玲珑虽然没料到他此时翻这些旧事,但听清楚他问的什麽也只是冷笑了一声,看他的眼神极是厌恶,拂袖便要走。
霍东篱垂眸望着面前的玉石地面,说:“当时似乎就是在这里吧。我尚记得,那天徐师兄不在山上,莫约你就是看他不在,想着没人为我求情,才挑在那个时候。巧不巧的,偏李姿意来了。她记得那天是我满十岁的生辰所以才会来。师父那一鞭子下来,把她心丹都差点震碎。”
宝玲珑不由得停下步子。
霍东篱不管她,指着地上的玉石砖,从台阶下向下横数了五块,指定说:“她一口血就是喷在这里。当场便昏死了过去。我吓得厉害,哭着跑过去,还踩着她的血滑了一跤。师父把她抱起来往殿中跑的时候,脸色唰白地,脚下踉踉跄跄。我从没见过师父那麽害怕。”
宝玲珑忍无可忍:“你胡说八道!”
但霍东篱没有停,声音平缓没甚情绪:“我不敢进殿,也不敢回听雪楼,想着,如果李姿意死了,我就不活了。有个弟子见我小,便吓唬说,说死才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修为没有了,人残废了,她没有家人,没有人会照顾她,下场一定很凄惨。我说,不是有孔不知吗。那弟子说,孔不知与她两个是老乡,只是一道来了这里,求生艰难,形势逼迫之下才搭个夥而已。等她能力全无时,孔不知自又有别的‘至交好友’,哪还会记得她呢?我心疼极了,说,若真有那一天,还有我呢,我不要几年便能长大了,一辈子陪着她。”
他说到此处,脸上也并无动容:“也还好,她後来并无大碍。她没有死。师兄前时质问我,记不记得她是怎麽待我的。我自然记得。”这一声声,没有起伏,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从那件事之後,我再不肯犯过一个错。再不肯因为你挑拨多哭一声,也再不肯轻信你半句。太虚一千五百条门规,我更是再不肯犯一条。只想,若不行差踏错,李姿意就不会代我受过了。条条规矩,条条道理,只要是由尊上们讲出来,我都刻到骨头里,做梦都不敢忘记,更不想去违背。即便如此,可还是因为稚儿心性,天性难控而又犯了一次错。”
他看向宝玲珑:“那次你当还是记得的,李姿意从大秘境回来本来就受了伤……後来更是着了你道……那张脸许多年才长好。其实说起来,那只不过是个小毒,她要是没受伤,根本就不会有事。结果还是因为我。但你也该记得,从那次之後,我便再也没有犯过任何错了。”
他说擡头看望着正前方的台阶:“你如今讥讽我几句,无非是想戳我痛处,为那心魔之害多添一把火。可是你没有想过吗?一个那样莽撞,打坐一刻钟都坐不住的顽劣小子,怎麽能一下子就变得那般自律沉稳?哪怕下定了决心,可几岁的孩子而已,再大的决心也总有反复,毕竟稚子,哪能一蹴而就?”
宝玲珑怔了一下,猛地回头看他:“你!难道在那时候……”
霍东篱跪在原地,脸上并无波澜:“即使前情再多。但我杀她,是为苍天,为天道,问心无愧。虽时时想起,隐隐心中钝痛惋惜,可也不过如此。你且省省力气吧。”
宝玲珑凝视他,表情震惊:“可你那时候,还那麽小,怎麽会……”
“我到底是姓霍。”他轻声说:“家学不可忘。”
宝玲珑哪怕离开了悬风殿之後,又继续急走了很久,步子才慢下来,呆站在小道上。
随行弟子见左右没人,连忙劝解:“师伯,霍师叔他是修剑的,迟钝一些也是难免,但这情字,素来越是压抑暴发时才越是可怕。只待时日……”
“待什麽时日!”宝玲珑蓦然厉声说:“你没听到吗?他是不会有心魔的。”
弟子茫然:“入道的人,千百年修行怎麽可能没有心魔?”
宝玲珑呵斥:“无知!你没有听过霍家的‘剔骨’吗?”她冷声说:“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心魔的。逐鹿以前有一段时间,霍家式微,怎麽能突然连米氏都压下来?还不是因为有这个秘技。”
弟子惊道:“那岂还有天道公理?若无魔岂不是等仙道随便就能过吗?”
“天下会有这样的好事?剔骨无情的人,是没有资格走登仙道的。一世都得不了大成。”宝玲珑怅然若失说:“他为了李姿意……可又杀了李姿意。”说着突地大笑起来:“好啊!何等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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