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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崔至臻能够从车轮转动发出不慎灵活的吱呀声中判断这是一辆陈旧的马车。她蜷缩在角落里,手脚被麻绳捆住,眼睛蒙着黑布,木材受潮的霉味往她鼻子里钻,混合着鱼腥气。一路颠簸,崔至臻眼下有些想吐,但最难熬的还是她后背的伤处,是在巷子里挣扎时撞在尖锐石块上导致的。
&esp;&esp;绑他走的有两个人,一个在车前驭马,另一个正守在她身边。
&esp;&esp;麻绳太紧,崔至臻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艰难开口道:“大人……”
&esp;&esp;坐在车厢里持匕首的肥胖男子一激灵,刀刃逼近了些,“你、你闭嘴!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esp;&esp;崔至臻从他中气不足的声音里窥探到一线生机,语气更加可怜:“求您放了我吧……我身上的金银首饰您一并拿去。我久不出家门,家里人发现我不见了还不知如何焦急……”
&esp;&esp;胖子是个结巴,向来是跟在旁人屁股后面做事,拿着刀子也手软,对着柔弱陌生的小娘子无法全然硬下心肠,尖起嗓子道:“我、我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为、为啥绑你?”
&esp;&esp;崔至臻忙摇头&esp;,发间点翠步摇的流苏纠缠在一起,伶仃细响碾碎在旧车轰鸣里。她怕极了,却不能肆意摆出害怕的样子。
&esp;&esp;未待胖子再开口,前面驾马车的蓝衫男子撩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看到两人竟还有商有量,凶道:“你跟她废什么话呢?”
&esp;&esp;“我……我怕抓错人,不好交差啊。”
&esp;&esp;蓝衫男子眯了眯眼睛,将目光放在崔至臻身上。二八年纪,身量不高,肤白,穿着华贵,俨然就是那日西湖街珠宝店中的娘子,他记性向来好,不会认错人,但到底是替人做事,不免将胖子的话放在心上。
&esp;&esp;崔至臻心中忐忑,听到对方说“抓错人”,于是联想到更大的阴谋。她深居简出,身边侍候的、有过结交的都经李昀精心筛选,她身上无利可图,所以这些人不会是向着她来的。
&esp;&esp;那就是为李昀而来。
&esp;&esp;崔至臻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李昀,她知道他的强硬、他的胆识,也见识过他的一些手段,她知道他是多么运筹帷幄的人。叁年前隆冬他们在瑞雪园的小屋里烤火,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那天他什么都没说,他们静默地站了一会儿,李昀烤暖的掌心握住崔至臻藏在袖子里的手,换来她抬头看向他的一个眼神。至臻一直觉得自己不大聪明,但那一刻她知道这是个不言不语却暖情的人,弄权是,爱人也是。
&esp;&esp;他强大如此,崔至臻是他的软肋。
&esp;&esp;至臻心头酸涩涌动,忽然一阵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颈侧,她屏住呼吸。
&esp;&esp;蓝衫男子的匕首锋利,问道:“你的丈夫是什么人?”
&esp;&esp;崔至臻尚不清楚绑匪的来意,本能地掩饰了李昀的真实身份,颤抖道:“我夫君是……京都商人,行商至此。”
&esp;&esp;“胡说八道!”他若真只是一介商贾,怎会有如此大的权柄,钱塘涉事珠宝商贩无一幸免,相关人员俱被细细盘问,好大的阵仗,上峰侥幸逃出生天,也脱了层皮,已是穷途末路。蓝衫男子暴怒,猛地捉住崔至臻的肩膀,却正巧扯断藏在交领下拴着和田玉扳指的红绳,她后颈剧痛,惊叫一声被拽离地面,那枚玉扳指滚落到胖子面前。
&esp;&esp;胖子好奇拾起,对光端详这通体翠绿的好玉。他脑袋不灵光,但断识珠宝的嗅觉灵敏,扳指在平常货物中很珍贵,只因它用料豪横,一枚扳指至少需要叁枚玉牌的材料才能完成。胖子一看一摸就知道小娘子的扳指玉质细腻,质地温润,油性也足,其上雕刻瑞兽貔貅,十分难得,光线照出内圈凹凸不平的一排小字,他艰难辨认:“天盛元年……司珍署造制……”末尾是龙纹。
&esp;&esp;司珍署,京都太极宫造簪器之司也。
&esp;&esp;他瞳孔微缩,手中的稀世珍宝此时如烫手山芋一般,“大……大哥,你先别忙,看看这是什么啊?”
&esp;&esp;蓝衫男子不耐烦地一把夺过,胖子在他耳边说道:“咱们倒腾那么多珠宝,无一例外都是北境进献,这样的货干净、无可溯源,也好处理掉。可这东西,是从宫里出来的,所以……”龙纹让人胆战心惊,咱们是不是抓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esp;&esp;太极宫戒严,宫中物品轻易不可向外流出,且件件有记录在案,拿着这样一枚扳指,无疑是把炸药的引绳牵在手里。
&esp;&esp;蓝衫男子心突突两下,与胖子不约而同地望向佩戴扳指的崔至臻,他咽了咽口水,问道:“你……究竟什么来历?”
&esp;&esp;胖子显然没有这么淡定,“别再问了,赶……赶紧把她放了,赚钱哪有活命重要?”
&esp;&esp;是了,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却只有一条。上峰已山穷水尽,钱塘一经覆灭,下游的越州和台州必定受其影响,退无可退,不如向北遁走,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esp;&esp;蓝衫男子做下决定,把扳指塞回崔至臻手中,马车速度渐渐慢下来,他语气不见刚才的凶狠:“今日是这玉扳指保你一命,待放你归去,只当没见过我们二人。”
&esp;&esp;未料还有这样的转机,至臻连忙点头,将扳指攥得牢牢的,紧接着就被扔下了车。她狼狈地在尘土里滚了两圈,此时身上再钻心的疼痛都比不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崔至臻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扒开眼上蒙着的布,白日眩晕,金光收敛,自远山铺开漫天紫色霞云,才惊觉已经傍晚了,她失踪了大半日。
&esp;&esp;至臻不敢想李昀会是怎样的焦急。她望着躺在手心的扳指,想起几月前他们在两仪殿那场酣畅淋漓的性爱之后,李昀亲手将它戴在她身上。关于上面精巧的貔貅,李昀给她解释过其中的含义,是为祥瑞避祸,镇魔压邪。她还曾抱怨过夜里被它凸起的纹路膈得不舒服,李昀笑而不语,叮嘱这东西片刻不得离身。
&esp;&esp;荣华富贵,权势宠爱,他给得轻而易举,唯有吉祥平安这一条,是人力所不能及。至臻头上的那片天、脚下的这方地是她的全部,却不是李昀的全部。她天真地快乐着,心安理得地不谙世事,是不是没能看见爱人眼中的常常忧虑?
&esp;&esp;崔至臻咬紧嘴唇,眼泪像泉水流个不停,顺着脸颊滴在扳指上,她珍重地把它捧在唇边亲吻,让玉染上她的体温。至臻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往车辙相反方向走,她拼尽全力地抓住要活下去的念头,为她,也为李昀。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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