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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武定七年,岁暮天寒。
&esp;&esp;晋阳宫正殿灯火煌煌,高氏阖族围炉守岁,觥筹交错间温声软语,时有笑声破窗而出,惊起檐上栖鸦,扑棱棱飞入漫天细雪。
&esp;&esp;高澄居首,谈笑间从容弘雅,偶尔偏头与身侧的高演低语,偶尔举杯朝远处的某个庶弟遥遥一敬。高演与高湛分坐两侧,举止端方,连那些庶出兄弟也个个风姿俊朗,或执杯论政,或抚掌听琴,眉目间皆是一脉相承的英气。
&esp;&esp;唯高洋独坐末席一隅。他脊背微躬,脖颈缩在领口里,鼻尖悬着一滴清涕,不抬手去擦。面前那盏酒早已凉透,无人替他换。满堂雍华愈衬得他像个走错门的外人,一室灯火落在他身上时都仿佛暗了几分。
&esp;&esp;娄昭君端坐主位,目光从高澄扫到高演,再从高演扫到高湛,像个收藏家在检点自己最得意的藏品,每一件都值得细看。
&esp;&esp;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末席那个垂头缩肩的身影上。
&esp;&esp;她望着高洋,沉默了很久。
&esp;&esp;“家里兄弟们,个个都是人物。”她开口了,语气像在算一笔陈年旧账,声音不高,却落得满堂皆闻。“怎么就你,生成了这副模样?”
&esp;&esp;满堂骤然安静。炭火在铜炉里又响了一声,被寂静放大了数倍。
&esp;&esp;高澄端着酒盏,唇角微勾,用杯沿掩去了大半。高浚坐在下首,见大哥没有进一步表态,便把到嘴边的笑咽了回去,端起酒盏遮住自己看热闹的脸。
&esp;&esp;高洋依旧垂着头。母亲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所有人早就知道他不会喊疼的地方。父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藏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能拔刀。”
&esp;&esp;他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一直吞着。此刻它还梗在喉咙口,磨得他生疼。
&esp;&esp;他其实早就拔过刀了。
&esp;&esp;那年校场上,几个兄弟依次射箭,高澄弓弦拉得太满,崩断了箭梢。父王却在所有人散去后单独把他叫到帐中,让他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弓掏出来,问他为什么不射。他说怕射得比大哥好。父王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摸了摸他食指关节上被弓弦反复磨出的茧。
&esp;&esp;“你大哥是利刃,利刃易折。你是重剑,重剑藏锋。”
&esp;&esp;后来他再也不碰那把弓了。
&esp;&esp;开始含胸缩肩,把喜怒哀乐藏在呆滞的面具底下。
&esp;&esp;后来脸上的鱼鳞纹一天比一天狰狞,连面具都不用费力去扮——旁人看见他的脸就已经信了。
&esp;&esp;他不必演,只需要站在那里。
&esp;&esp;可一年年长大,每年除夕,他还是会疼。
&esp;&esp;“二哥。”
&esp;&esp;满堂喧哗中,高洋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缓缓抬起头,蒙了层雾气的眼珠在灯火下迟钝地转动。
&esp;&esp;是高演。
&esp;&esp;每年除夕,只有他会在觥筹交错间,朝自己遥遥举杯,年年如此。
&esp;&esp;高洋望着那盏酒,缓缓端起自己的酒杯,朝高演的方向微微一点。动作依旧笨拙,像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
&esp;&esp;他把酒灌进喉咙里。酒是凉的,心口却涌上一股温热的、酸涩的、说不清的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esp;&esp;他在袖中慢慢摊开手掌,掌心被掐得全是甲印,疼得很实在。
&esp;&esp;藏好。藏到不需要再藏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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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翌日,朔风卷着碎雪,在无垠的雪野上织成一片流动的白幕。
&esp;&esp;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静谧,由远及近,如密鼓叩击冰河。
&esp;&esp;高洋抬眸望去,一队人马破开漫天雪雾疾驰而来,马蹄翻腾间扬起碎玉纷飞。
&esp;&esp;为首那人一袭华服,狐裘在飞雪中泛着冷冽的银辉——是高澄。
&esp;&esp;他身后高演与高湛分列左右,稍远些是几个庶出兄弟,个个英姿挺秀,骏马金鞍。远远望去,像一队从风雪中踏出的天神。
&esp;&esp;高澄翻身下马,大步朝冰湖走去,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身后高演偏头与高湛说着什么,高湛微微颔首,庶出兄弟们也三三两两笑着跟上。
&esp;&esp;没人注意到高洋。他低着头,弓着背,尽量把脸埋进领口,却还是觉得很多双眼睛在他身上烧穿了很多窟窿。
&esp;&esp;儿时,母妃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把新弓从他头顶越过递给弟弟们时,他就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家,是异类。
&esp;&esp;冰湖上的靶子已经立好,箭囊整齐地排成一列,皮面覆了一层薄霜。
&esp;&esp;高澄挽弓搭箭,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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