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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天黑得早,尤其在这条被老树遮蔽的小巷。一辆深灰色轿车缓缓驶入私宅车库,车灯熄灭后,四周只剩下铁门落锁的闷响。王志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出清晰的回音。他没急着上楼,而是站在原地抽了半支烟,火光在唇间明灭两次,才将烟头摁进墙角的石缝里。
这栋房子是他十年前买的,名义上是给母亲养老,实际从没住过人。三层小楼外表普通,内里却改成了带隔音层的地下会议室。电梯直通B2,按钮藏在配电箱后面,外人找不到入口。
他按下指纹锁,门开了。
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穿着便装,没人打领带。茶几上摆着几杯凉透的龙井,没人喝。灯光压得很低,照得人脸青。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标的是二十年前某次联合演习的布防图,如今早已作废,但没人动它。
“人都到齐了?”王志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声音不高,也不低。
坐在主位左侧的老李点点头“就等你了。”
“那开始吧。”王志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半小时前,改革方案初审通过。十六票赞成,三票没举手——其中两个是弃权,一个是根本没翻材料的刘副部长。支持率八成以上。”
屋里没人接话。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扫视一圈,“不是他们多信秦天,是他们觉得这事‘安全’。程序走完了,数据也对得上,看起来没什么风险。可正是这种时候,最容易出问题。”
老李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终于开口“你说他年轻气盛吧,人家讲起话来有条有理;说他不懂基层吧,试点名单挑得还挺准。我们要是再按老办法拖文件、卡流程,上面反而会觉得我们在故意使绊子。”
“所以我们不能只拖。”王志说,“我们要让他们自己怀疑这个方案值不值得推下去。”
有人皱眉“你是想……反向操作?”
“不止。”王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空白,只有编号o466。“我昨晚睡不着,列了个计划。分三条线,同时推进,动静要大,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他翻开第一页,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一次例行检查。
“第一线,在高层内部做文章。现在支持他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懂这套系统的?我看多半是听他说得清楚,投票时顺手一抬。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顺手’的人开始犹豫。”
他点名坐在角落的陈主任“你跟联指那边熟,这两天找个机会聊聊,就说最近看了试点单位报上来的训练记录,现响应时间虽然快了,但误判率上升了百分之二点七。数字不大,但够引起注意。”
陈主任迟疑“可这数据是假的吧?边防二团上个月的演练报告明明说误差控制得很好。”
“我知道是假的。”王志看着他,“但你不说是假的就行。你就说‘看到数据有点担心’,然后问对方‘咱们是不是太着急了?万一哪天边境真出事,一线指挥官判断失误,责任谁负?’”
屋里静了几秒。
“你这是造谣。”另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低声说。
“我不是造谣。”王志笑了笑,“我只是提出合理质疑。制度允许质疑,也鼓励讨论。只要我不指名道姓,不写公开信,不录音传播,谁能说我违规?”
夹克男没再说话。
“第二线,舆论。”王志继续,“找几个退下来的将领,最好是干过作战指挥的,让他们以个人名义写点东西。题目我都想好了——《论指挥体系的稳定性与传承》《年轻干部成长需循序渐进》《警惕技术主义取代传统经验》。不用提秦天的名字,但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
老李问“媒体那边好办,可这些人愿意写吗?”
“他们会写的。”王志说,“有些人退休后闲得慌,就怕被人忘了。给他个平台声,他还感激你。再说,我们可以暗示一下——将来如果新体制全面铺开,某些荣誉评审委员会的组成可能会调整。”
这话一出,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第三线,”王志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最关键的一环——试点单位。”
这次没人打断。
“现在六个试点单位,陆海空边防都有。表面上都在配合,可人心不一样。有的是真心想改,有的是应付差事,还有的……其实并不希望改变现状。”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孙顾问“你以前在战略评估组,认识不少基层参谋。这两天可以私下走动走动,问问他们对分级授权的看法。重点问一个问题‘如果出了事,上级追责下来,你们有没有把握自证清白?’”
孙顾问皱眉“这话说出去,会不会影响士气?”
“影响士气?”王志反问,“可事实就是,一旦放权,责任边界就模糊了。过去命令是上面下的,错了也是集体决策。现在前线自己拍板,打赢了功劳归他,打输了呢?谁兜底?这个问题不解决,下面的人心里就有疙瘩。”
他顿了顿“我们不需要让他们反对改革,只需要让他们‘担心’。担心就会犹豫,犹豫就会观望,观望就会拖延执行。只要有一个单位进度落后,我们就能拿来说事看,不是我们阻挠,是基层适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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