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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任佐荫的目光频频瞥向墙上的时钟,又迅速移开,落在谱架或窗外。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敲打着,每一次秒针的跳动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会来吗?她没有退课。啊,或许她早就单方面终止了这无聊的课程,只是忘了通知琴行。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今天这间琴房,说不定注定只有你一个人呢。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她坐在琴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听着门外的任何细小的脚步声和动静。“咚,咚,咚。”分秒不差,叁下清晰规律的敲门声,透过厚重的隔音门传来,任佐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摆出一个大概可以称之为平静的表情。“请进。”门被推开。任佑箐走了进来。女人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发梢带着室外的湿气,手里拿着乐谱,神态自若,只是任何一个前来上课的普通学员。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在看向任佐荫时,依旧平静,温柔,随和,映出她那竭力维持镇定的,略显苍白的,仿佛一戳就破的泡沫假面。“任老师。”“……嗯,坐吧。”任佐荫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于是清了清嗓子,指向琴凳。……任佐荫讲解要点,示范指法,任佑箐安静聆听,偶尔提问,正常的令人觉得诡异,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墙。一个竭尽全力地扮演一个不在意,不听不看不想的老师,一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假装一个给予足够的情绪价值的学生。她知道怎样提问会让老师不束手无措,怎样让老师每个问题都能说上二叁,哪怕并不深耕。可是好诡异啊。可是真的,好令人觉得荒谬难过啊。她一边机械地讲授,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任佑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试图从那片完美的平静中,解读出任何一丝裂缝或暗涌——但她什么也找不到。当最后一个练习曲的尾音在琴房里消散,她看了一眼时钟,下课时间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好的,谢谢任老师。”任佑箐合上乐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在她将本子放入随身携带的包里,拉上拉链,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慢慢的抬起了头,看向正在整理散乱琴谱的任佐荫。“对了,快过年了。莫停云家里,惯例要办个新年派对,就是圈子里一些人聚聚。我名义上…大概得去露个面。”她顿了顿,看向任佐荫,目光里没有邀请的热切,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有平静,而且是纯粹到令人难过的平静。“你要不要,”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一起去?”任佐荫整理琴谱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任佑箐。莫停云?那个男人?她几乎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东西——任佑箐名义上真正和她相配的人。多么光鲜,多么体面啊。真是太恶心了,那种男人不应该很无趣吗?像只狗一样只要女人摆摆手就会甘愿抛弃陪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女朋友。混合着厌恶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任佑箐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和那个男人一起?为什么要在他的身边?她为什么要邀请我?任佑箐肯定不会利用男人做出那种让自己自降身价的事情——她在邀请她走进去。走进她日常社交版图的一部分。啊,一定是新的戏码,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和测试。她这个坏家伙,是想看看你在那种场合会如何表现出那种脆弱需要呵护的样子来着。——可是她告诉我了,明明是她自己名义上需要出席的场合,明明是与她社交圈相关的事情,明明可以完全不用告知她任佐荫。好荒谬啊。空无一物,空无一物。然而终于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那种强烈的,病态的渴求,从冰层裂缝中钻了出来。她在乎。她在乎我是否知道她的行程,在乎我是否在意她会出现在有那个男人的场合,甚至在乎我是否会答应与她同去。任佐荫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可残存的、摇摇欲坠的自尊,和维持体面的本能迫使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钟。去。当然要去。你一定要看看,在那个属于她的世界里,她是什么样子。你要让那个莫停云看到,你也在,而且你会一直在,你要让所有人看到,任佑箐的身边会一直有你,你的身边也会一直有任佑箐。你要像她曾经无处不在渗透你的生活一样,有请自来的闯入她的领地。“莫家的派对……邀请我,不合适吧?”她会如何解释,如何“说服”你呢?女人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没什么不合适。”她平静地说,语气理所当然,你是任佐荫的姐姐。任佑箐是你的妹妹。”她心里那点扭曲的满足感又膨胀了几分。她看着任佑箐那双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我去。”任佑箐稍稍地动了一下眉梢,似乎对她这么干脆的答应,有一丝意料之外的释然。“嗯。时间地点我稍后发你,”她说完,拎起提袋,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姐姐,下周见。”“下周见。”任佐荫也站起来,目送着她走向门口,女人随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不一会儿,任佑箐的身影出现在细雨微蒙的夜色中,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平稳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很快驶离,尾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约定的日子到来。任佐荫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映出的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裙,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姿,领口是保守的小v,露出白皙的锁骨。她化了妆,粉底遮盖了眼下浓重的青影,唇上涂了颜色偏深的口红,让那张缺乏血色的脸显得有了几分生气。门铃响了。不早不晚。门外,任佑箐已经等在走廊,她今天脸上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唇上一点自然的红。女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走吧,车在楼下。”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沉默地坐进车里。司机显然是任佑箐安排好的,目不斜视,平稳地驶向目的地。车厢内宽敞,弥漫着清淡的车载香氛和皮革的味道。她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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