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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来,张青随武松往田中看视,道:“萝卜长势不错。只是不该种在这样山坡下积水地方。”又道:“小麦播撒得有些密了,该间一间苗。”蹲下动手拔除。住了一段,同武松备细说了好些菜园子事务,教二人如何选种,看天,除虫。
说道:“种菜这事,便是五分人力,五分看天,不比武功拳脚上进一寸是一寸。当年我也曾在光明寺中种菜园子,因一时间争些小事,性起把寺僧行杀了,放把火烧做白地,只在大树坡下剪径,但有开张,就是一本万利。”
武松道:“不妨事,天要难为时,也由它去。这样好利益买卖,哥嫂怎的不做了,却要上山?”
张青道:“你阿嫂整日剥人剁肉,同杀鸡杀鱼一样,这刀口舔血日子,她也过得倦了。咱们这样人,虽注定不能日头底下过活,山上倒也还晒得到太阳。”
他口中说话,却向房屋望着。孙二娘坐在廊下,正助金莲择剥青豆。金莲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哈哈的笑起来,半大鸡雏唧唧啾啾,在她们身边刨土啄食。武松张青向她们望着,都沉默下来。
张青道:“我同你阿嫂也无子嗣。大约是剪径杀人的报应罢!”
武松道:“阿哥休说这话。阿嫂年青,说不定改天就有个一男半女。”
张青不答。过得一会,道:“兄弟,你这样一身本事,换了别人,我必不劝他在菜园子里消磨一生。但是你时,只要你二人心中宁静平安,俯仰无愧,便是最好。”
是月,张青夫妇上山。
时候进了四月。淫雨不断,连日不见太阳。两亩小麦还剩在田里的尽皆倒伏,扶也扶不起来。叔嫂二人撑伞立在田坎,金莲望了田中发呆。武松只道:“无妨。”
金莲道:“往日我只知炊饼是打面粉做起,之前的辛苦,一概不晓得。如今晓得了。”
武松道:“嫂嫂休要忧虑。你我也不靠它过活。”金莲道:“不靠它时,却靠甚么?”武松道:“养家是男子汉事务,嫂嫂休管。”
潘金莲不再说甚么,掠一掠鬓发,起身向屋内去了。细雨连绵,尽皆落在她乌发双肩之上,将一身淡黄衫子染成深深浅浅颜色。
雨只是不停,淅淅沥沥。金莲已睡下了,枕上却断续听见风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遂摸黑起身,撑一把伞,往田中去看视。秉一盏油灯,趿双木屐,踩了满地泥水,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田中。
走到地头,风紧雨急,油灯险些给扑得灭了。金莲好容易护住,秉灯望田中一照,麦苗尽数倒伏。金莲道:“这可如何是好!”将灯望田坎上一放,蹲身去扶。这时却闻有人叫声:“嫂嫂。”
金莲只唬得一个激灵。抬头看时,油灯光芒映出田中黑黢黢一个影子,一头熊一般。
金莲道:“叔叔吓煞奴家了!半夜五更的,你在这里做甚?”武松道:“雨下得急。起来给田里麦苗搭个棚子。”金莲这才瞧见田里不知什么时候树起了个棚子,油布撑着。道:“我来帮叔叔。”
武松道:“嫂嫂去睡罢。这里有我。”话音未落,吃一阵狂风将油布掀翻。武松去追。金莲道:“夯货!你在雨里站着,难道我能在家里坐着?”
叔嫂二人合力将油布追回。正在雨里抻它,忽见得田头几个影子晃动,提一盏灯照路,风雨里朝这边走来。
武松喝问:“谁?”
张青声音,笑道:“是官兵。”
孙二娘道:“全天下只有你乖!岂不知你这个兄弟最是警觉,月黑风高的,非得赚得他打你一顿,这才舒坦!”
说话间几人已走至地头。杨志将灯朝木杆上一挂,向田中看了一眼,草鞋一脱,绾起两边裤腿,迈步便踏入泥泞之中。鲁智深叫声:“大嫂让开!”将金莲一推,抡起禅杖,上前砰砰两下,将一根木桩砸进地里。
武松愣了一会,未发一语,上前去助杨志,二人并肩劳作。张青叫道:“杨兄,你不是个种地的材料,又吃了酒。下脚轻些!”
孙二娘正助丈夫搭棚。扭头笑道:“岂止他一个?今夜山上吃酒,个个都灌多了几杯黄汤。看看外头雨大,你哥哥终究是种田的劳碌命,怕麦苗受灾,一说,就都来了。谁想你叔嫂两个都在田里?我们倒是白来了。”
金莲道:“何尝白来?我只念阿弥陀佛!”
张青道:“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几个无一不吃多了酒,走不直路。踏了你家一株半棵苗时,休怪。”
这时杨志遥遥问一句道:“还有没有苫布?”金莲应声:“有。”回身寻出,抱至田中。
众人合力,哪消一时半刻,将两片麦田尽数遮蔽整治完毕。武松道:“家中有好热酒。”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平日价你的酒也吃了好些,今日却吃不得你家酒!洒家困出鸟来,要回去睡了。”爬出田里,倒拖了禅杖,也不打话,径往回走。杨志田边捡根树棍,刮净手脚泥泞,依旧穿了草鞋,向武松点一点头,随后去了。
张青推回去道:“不要你们的伞。斩头沥血的人,哪里就这样娇气?”嘱咐两句,同孙二娘携手而去。
走到地头,孙二娘遥遥地道:“你家种的甚么花?雨地里头也开得这样香。”金莲道:“那边一架子蔷薇。”孙二娘大笑道:“大嫂好兴致!日子过得这样风雅。”夫妻二人风雨中互相依偎,喁喁低语,片刻间已去得远了。
叔嫂二人立在田埂之上,站了一会。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夜风卷了雨丝,密密拍打在伞上,田中麦苗安然沉睡。
金莲道:“昨日听见布谷鸟叫。明早起来,该是绿肥红瘦了。”
武松点一点头。道:“嫂嫂衣裳怕湿透了。回去罢!”
33
六月,麦子黄了。
施恩张青下山帮手,叫上两个喽啰一道,将麦子割起。烈日底下,人向着大地俯下身去,汗水便滴在土地之上。施恩那里耐得这般劳苦?割得两行,腰酸背痛,给麦芒扎得坐立不宁,双脚乱跳。吃武松几个取笑不住,讪讪往廊下坐地。金莲送上手巾,笑道:“小管营把身上擦擦,不必顾忌。田里有他几个走跳足够了。人多了,没的糟蹋了麦子。”
施恩倒不好意思,羞红了面皮。不敢当着她面洗涤,走避至屋后,一气洗了一通。回来但见金莲掇了瓦罐,往田中走去送水,遥遥地道:“歇会儿!”
一个小喽啰田里直起身来,笑道:“嫂嫂不晓。这时节,地不等人。”金莲道:“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便叫它等等,还吃庄稼打上门来不成?”小喽啰答道:“嫂嫂不知哩!真农忙时节,地里十万火急,更强似军令。”
张青接过水罐,一气灌了一通。听见笑道:“我把你个贼猢狲!你哪晓军队里事?”他身边一个喽啰笑道:“头领不知道他。这猴子当过逃兵。”那喽啰涨红了脸,道:“呸!逃兵?”举起一只手来,道:“你爷爷手上两个指头,须不是给镰刀削去的!”
金莲笑道:“这闫兄弟,这样不会说话。你只看在奴家薄面上饶了他。”将水罐塞到他手中。
张青在田地另一头,同个小喽啰齐头并进。外头看不见人,只听见有说有笑,镰刀唰唰,你追我赶,所过之处,金黄麦浪尽皆倾伏下去。两人一鼓作气,割得一阵,不约而同,手上放得缓了,放声唱起山歌来。武松立着喝水,听了一会,埋下身去,独个儿继续劳作。镰刀起落,赤裸脊背晒得发黑,汗水闪亮,混同了麦芒,是黄金海上翻出一尾鲸鱼鳍脊。
那消一日,将两亩麦子收割完毕。金莲头发上包块帕子,同小叔一道脱粒晾晒,忙碌了天。收下的麦子留了二斗做种,剩下的武松使辆头口,送下山磨成面粉,金莲制成炊饼,唤个喽啰,推辆太平车儿下来,送了十几扇笼上山。武松在门口接驳,厨下白气氤氲,滚烫的蒸笼交到他手中,再由他端出去,一扇扇车上安放牢靠。恍然间一如儿时。一如从前。
中秋,山上请了戏班,连演了三天的戏。武松同张青施恩坐在一处,说话吃酒,谈些山下收成,又论些英雄事务,南北山头。张青道:“如今还数你公明哥哥的梁山最是兴旺,十分肯招贤纳士。一个智多星吴用,天南地北,不知赚了多少英雄好汉上山,前些日子,将祝家庄也打了。”
施恩道:“祝家庄同梁山素来也不听说有旧怨。犯它作甚?”张青笑道:“你再猜不着为何。听说缘起是因两家争夺一头死虎。”施恩哈哈地笑道:“争它作甚?不过我武二哥三拳两脚的功夫!”
武松看看有了五七分酒,起身告辞。张青也随之起身,道:“我送一送兄弟。”将武松衣角轻轻一扯,武松会意。二人走至一旁。
张青道:“兄弟,便是有句话问你。银钱可敷使用?往日你从我那里走,带的金银,只怕都使尽了。”
武松道:“钱财彀使。蔬菜粮食都是现成,嫂嫂又会持家,用度有道,闲来制些绣品发卖。并没甚使用银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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