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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看了一眼,道:“今晚休要沾水。”金莲道:“不沾水时,这顿晚饭怎生整治?”武松道:“向大厨房里凑合一口便了。”金莲道:“大厨房里的饭是人吃的?你休要管我。”撕条绸子包了手,看看天色,扬声道:“都散了罢!还在这里作甚?”
叔嫂二人出门向家去。日头尚高。山头四下里暗香浮动,绿意盎然,星星点点,东一树西一从,开些粉白花朵。金莲道:“这般风景。你晁盖哥哥占得好山头。”伸纤手去捉道边一根枝条,又道:“三日不吃饭——这眼前花!开得倒好。”
攀折他时,却折不动。扭头道:“叔叔替我折上一枝。”
武松伸手扳下枝条。金莲指指点点的道:“那一根花苞密些儿。这一枝枝条好看些。叔叔休动,上面那枝更好——嗳,不对,错了。要那一枝。”
武松道:“还不都差不多?”折下一枝递过。金莲接在手里,笑吟吟地道:“好山桃花苞儿。春风都灌满了,只待开。”
忽而“咦”了一声,扭头道:“什么动静?”
武松侧耳听了一听,道:“有匹马咬群儿。”大踏步走了去。金莲跟在后头,走到马厩,瞧见两匹马正自撕咬。王英在那里管马,连连呼喝,左遮右挡,正自拦阻不住。武松大步上前,将一匹黑马辔头拿手绾住,另一手挽住另一匹马辔头,只一扯,将两匹厮斗的马轻轻撕扯开来。
王英道:“武二哥来得正好。你的这匹马,只是约束不住!”武松道:“这畜生惯不合群。”王英笑道:“这样俊逸,便不合群些也是好马。只怕不合伤了。”武松道:”不妨事。这两天上山人马太多,难免有个摩擦磕碰。”说话间将坐骑牵出。
但见好一匹骏马!正是他平日坐骑,浑身炭黑,皮毛光亮,无一根杂毛,咆哮走跳,上天入海。金莲赞道:“好俊俏畜生!”伸纤手去摸它鬃毛。那马见她手伸来,喷个响鼻,将头一扭避开。
武松喝声:“不知好歹。”往它脖颈上拍了一掌。金莲道:“打它作甚?马又不懂事。”
武松道:“马这个东西,一向比人懂事。”手掌顺了黑马背脊,抚摸两下,扭头向王英道:“胖了。”王英摇着头道:“战场上下来的马!还是遛得它不够。”
金莲倚在栏杆上,手中执了山桃枝条,往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着,笑道:“我制袍子正缺些马鬃,垫在胸衬里挺括。回头叔叔与我剪些儿使用。”
武松道:“休要这般只是取笑。嫂嫂是不是不会骑马?”
金莲一愣,笑道:“怎的突然说起这个?”武松道:“那天应承过了。我来教你。”金莲唬了一跳,摆手道:“我不学。”
武松道:“嫂嫂如今是山上人了。万一哪天遇见征战搬迁,不会骑马,急切间怎生理会?”金莲道:“我又不是不会骑牲口!骡子也是一样的。”
王英旁边哈哈的笑起来,道:“不是一回事。急切间万一只有马,难道还许大嫂挑拣?”唤管马的捧过马鞭马鞍来。武松系紧肚带,披挂鞍辔,将马牵至空地上去。
金莲站着不动,道:“我回去换件衣裳。”武松道:“换甚么衣裳?”金莲道:“我衣服新着出来的。看勾了我的袖子裙子!谁赔?”
武松叹口气道:“上来罢。”将马拽过。
金莲情知再推脱不得,不情不愿,攀住缰绳,翻身爬上马背。武松松了手,道:“嫂嫂自家握住缰绳。”
金莲依言办理。鞍上抱怨道:“你这匹马个头也忒高些。”
武松道:“哪有马比骡子矮的?嫂嫂催他走着。”金莲道:“这畜生又听不懂人话。我怎的催他才肯走?”武松道:“磕一磕马肚子,它就晓得。”
金莲不动。经不起小叔催促,应付差事,伸足往马肚子上轻轻一挨。武松道:“太轻。”金莲火起,抬纤足往马腹上踢了一脚。武松道:“重了!”那匹马哪待再催,早小步跑将起来。只慌得金莲一叠声叫:“叔叔快叫他停上一停!”
武松跟着走出两步,道:“两边缰绳一起拉时,便是勒停。”金莲道:“它怎的又往左去了?”武松道:“你往左扯缰时,它自然往左去。”金莲道:“我明明叫它往右!”武松道:“这个马原来有些欺生,嫂嫂休怕。”金莲道:“你不早说!”
武松道:“你骑得头口,就骑得它。只是休要害怕。你在马背上害怕时节,他晓得了,便欺负你。”潘金莲气不打一处来,道:“那你还叫我骑它!”武松道:“我怎么知道你害怕?”
金莲赌气道:“我不学了!”缰绳一丢。也不待马匹停稳,撇开马缰,翻身跃下马背。那马不提防这样大动静,吃了一惊,长嘶一声,往前发足便奔。
武松也吃了一惊,往前追出一步,伸臂扣住辔头。一借力,纵身跃上马背,喝声:“住着!”将缰绳一把绾住。黑马吃他一压,神力一勒,嘶喊一声,两个前蹄人立起来。
金莲坐在鞍子上,只唬得两条胳膊都软了,哪里还握得住缰绳。武松勒停了奔马。问道:“嫂嫂受惊不曾?”
金莲负气道:“畜生也就算了。连你也来欺负我?”
武松不再说话。松了缰绳,安抚坐骑,令它慢慢地走。走得一会,金莲同马都安静下来。他那匹黑马走得两步,歇得两步,心不在焉,伸了嘴去啃食道边地下冒头的青草。
武松问:“还怕不怕?”金莲头也不回地道:“我怕什么?”
武松问:“还恼不恼?”金莲道:“我不恼它。只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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