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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道:“你听我说。青史有青史的写法,话本有话本的写法,招安文书有招安文书的写法。听话本的,自要一套说法。读史的人,又要另一套说法。招安文书,又是另一套话。”
武松道:“此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同谁也不相干。他们是谁?讨甚说法?”
李清照道:“一个妇人,死了丈夫,同小叔过活时,是孝义节烈。再嫁小叔时,是祸乱人伦,与世不容。随你上了梁山时,是反叛国家,为盗为倡。入宫做个妃嫔时,则是皇恩浩荡,感化草莽盗妇,焕发后妃之德。身为后妃,却诞下强盗骨肉,更是大逆不道,欺君叛国之事。你道谁爱听这样的话本?又有谁敢写这样的史?”
武松不应。低头沉吟良久,只说声:“一似梁山。”
李清照道:“不错。在山野时,便为乱臣贼子,招安了时,便是忠义王师,叛贼忠义,一念之间,一水之隔。是以你问我会不会写?我是读着忠义孝悌,礼法仁爱长大的人,我也尝替梁山写过招安文书。你道我写不来他?只是文字锋利,更胜似刀枪。落在纸面上的,便要有个说法。有的东西是林中兽,生来不要个说法,也活得自在。非要计较个说法的,那是人的事了。这是你想要的么?”
两个人都再度沉默下来。武松摇一摇头,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提起葫芦,立起身来。
李清照看着他起身。道:“你也休要灰心。书虽是人写的,写了出来,自有他的命数。”
武松道:“你当我不读书的人,也不曾见过书不曾?纸片子制的死物,有甚命数?”
李清照道:“书是死的,诗是活的。事是假的,里头记的人情世故,人心种种幽微处,却瞒不过读它的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道就是君臣知遇,明媒正娶?野合私奔,也未可知。‘婉伸郎膝下,何处不可怜’,又如何一定是相敬如宾,夫妇之欢?谁说它不能是叔嫂相悦?&039;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唱它时节,人倒也不怪李煜做个昏君。故事便是写的不确,那又如何?只要传了下去,哪怕千万年后,自有懂的人来解他。你们的事,便是给写他的人改头换面过,写定了,写死了,翻不得案,遭人唾骂,千百年下来,又衍生出无数种说法,那又如何?事情本来面目如何,千载过后,自有后来人懂的它。”
武松沉默不语。天已黑得透了,伸手不见五指,似一袭玄色大氅,无边无际,将他从头到脚,罩在里边。万物皆沉没入黑暗中,他也立在黑暗中,一语不发,兀自陷入沉思。惟额上戒箍映着火光,暗沉当中,闪耀出一点寒星也似光亮。
良久,这一点光亮轻轻的晃荡起来。黑暗当中,却是武松无声的微笑起来,双肩晃动。
他道:“恁的时,不写也罢。”转身便走。一席走,一席拎起葫芦,昂头将酒吃尽。一边空袖管吃江风吹起,飘飘洒洒,径自没入夜色中去了。
77
行过十数日,江声浩荡,来在瓜洲古渡。长江天堑,横亘眼前,江面开阔,白浪排天,对岸便是镇江金山。渡口车马喧阗,人头攒动,尽是百姓商贾,士人官吏。江面白帆点点,舟楫云集,大多是南渡衣冠。
武松教车队就地歇下等候,引个家人,径往漕运码头去。下半晌返回脚店,道:“觅得一条船只过江。嫌书籍沉重,索价一百五十贯,议作一百。你等嫌他价昂时,且再寻觅。”
老家人喜出望外,没口的道:“有船便好!有船便好!”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武松押车来在江边。渡船已在码头等候,平底方头,水面航行如履平地。当下将十几辆大车作两三趟摆渡过去,轮毂碾着跳板,发出辘辘闷响,书简沉重,吃水极深,压得船只往下微微坠去。水手在渡船上接着,固定车辆,安顿头口。
李清照早下得车来,向一旁等候。武松亦伫立江边,二人一齐向江面眺望。
时候犹早。码头尚不见多少行旅客人,白雾横江,但见对岸润州山峦剪影,城池轮廓,雾中若隐若现,触目皆是江南秋色,将尽时分,愈发火红金碧,一派丛林尽染。武松道:“我有个兄弟,在江对过润州监军。”
李清照道:“是我曾见过的么?”
武松道:“这一个你多半不曾见过。他是天杀星,蛮牛样的人,惯使两把板斧,人都唤他作黑旋风。我北上时,曾见他镇着渡口,把守往来人等过渡。”
李清照颔首道:“我等过得江去,倘若见着个使两把板斧的军官,凶神恶煞,便同他说见过你。说你一应都好。”
武松微微一笑。望了一眼,见得最后一拨书正装上船去。道:“上船罢!不剩多少路程。过了江,便至京口。”
李清照扭过头去,向江面眺望。出一会神,道:“京口瓜州一水间。今日南渡,便再绿了江南岸时,却未知何时方能回返了。“
武松道:“总有一日回返。”
家人来催请上船。武松道:“我就不过江了。”家人吃了一惊。依依不舍,动问起:“义士望哪里去?”武松道:“你们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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