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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二道:“我哥哥如今埋在那里?”王婆道:“你哥哥一倒了头,家中一文钱也没有。大娘子一个人孤孤凄凄,那里去寻坟地?亏得一个过路外乡人姓叶的,同你哥哥有一面之交,出钱与了一具棺木,又主持与你哥哥置办丧事。天气炎热,没奈何放了两三日,抬出去火葬了。”
武二道:“嫂嫂往哪里去了?”婆子道:“承蒙那外乡人心善,发送你哥哥一场,正好他死了妻子缺个人当家,潘妈妈做主,教你嫂嫂跟了姓叶的去了。丢下这个业障丫头子,与了一两银子,要我替他养活。专等你回来交付与你,也了我一场事。”
武松道:“我嫂嫂热孝未满,怎的便改嫁去了?”王婆道:“呵呀,这话都头却也说得出来!你兄弟撇下她去了,独自一个,拖着一个半大女孩儿,少女嫩妇的,你教她怎生过活?打发老婆子往县里去问了两三回,无人知晓你何时回转。便是知县好心,自家周济了二两银子,连你哥哥的棺材本也不彀。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年纪轻轻的,死了丈夫,县里又有前狼后虎盯着。一个妇人家,哪来力量抗衡西门大官人手段?倒不如跟个善人离乡,少一场事,也免去县里人口舌。”
武松沉吟了半晌,便出门去,牵了马,径投县里来。开了锁,去房里换了一身素净衣服,便叫土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身边藏了一把尖长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银两带在身边。叫了个土兵,将马匹交还县中,锁上了房门,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香烛冥纸,就晚到家,叫土兵去安排羹饭。
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安排得端正,武松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武松放声大哭,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
迎儿也跟了垂泪。武松哭完,将羹饭酒肴摆出,唤了士兵,招迎儿一同来吃。迎儿怯生生地走上,挨着凳子边缘坐了。
武松道:“晚夕却冷。大衣裳怎的不见披一件?”迎儿道:“去年的衣裳小的小的,破的破了。娘没了,不知问谁做去。”武松道:“我寻件你穿。”放了碗筷,走到楼上来,推开哥嫂房门。
但见房中拾掇得干干净净,炕上被褥已然撤空,只余一张空炕。护炕上搭着一件毛青布大袖衫儿,正是平时金莲身上看惯的东西。一双红鞋齐头搁在床边地下。武松将衫子拿在手里,站了一会,走去开了柜门。见得柜中几件衣物裙衫,叠放得整整齐齐,一件不少。伫立片刻,掩了柜门,取锁头将房门反锁了,走下胡梯。
迎儿接了衫儿,嗅了一嗅,笑道:“这是我娘的东西。”往肩上披了,扶起筷子,扒了两口饭,伸筷子去挟菜,道:“叔叔,有没有汤?这些天我止想口热汤水吃。”武松微微一怔,道:“就有。”教个士兵往厨下做去。
问道:“孩儿,你最后一次见你娘,是甚么时候?”迎儿想了一会,摇头怯生生地道:“我不记得了。”武松便不再问。道:“赶明儿寻裁缝给你做两身衣裳。吃饭罢!”
叔侄两个并两个士兵,饭吃到一半,忽闻门口动静,却是隔壁纸马店赵四郎赵仲铭夫妻两个,并肩走了来,却只在门口徘徊。
武松便搁下碗筷,起身迎接,将夫妻两个让了进屋。赵仲铭率了浑家,向灵前上了一炷香。武松跪下还礼。赵四娘子便垂下泪来,道:“邻里邻居的,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怎生说话就热突突去了!”
武松道:“嫂嫂在时,多倚重众位高邻看顾,不曾谢过。”磕下头去。
赵四娘子慌忙还礼,拭泪道:“也不知你嫂嫂伤心成怎样!这些日子却不见她。正要问都头,她去了哪里?莫不是回娘家了?”
武松道:“听隔壁王干娘说,跟个外乡客人去了。”
赵四娘子道:“热孝未满,怎好嫁人?没有这样道理。”
武松只摇了摇头。道:“前日我哥哥出殡,想必使用了你家不少纸马纸钱。便是该还你多少?”说着便伸手去身边缠袋中摸取。赵四娘子见了道:“却不消都头坏钞。西门大官人俱已结清了,还有剩余的在这里。”
武松一震,不觉住了手。道:“怎的?我哥哥丧事,是西门庆出钱料理?”
赵四见事不对,将浑家轻轻一拉,道:“都头只管问王干娘便是,万事她都晓得。我夫妻两个连日只知埋头做生意,对门邻家事却也一概不知晓。”将话岔开,说了两句闲话,安慰武松一番,辞别去了。
武松回来坐着,自吃了冷酒冷饭,便问迎儿讨条席子来睡。迎儿楼上道:“二叔,我不知我娘东西都搁在哪里。你自家寻找。”
武松遂开了自家旧日房门看视,房中陈设如旧。炕上抱了席子,出来分与士兵,叫二人中门傍边睡,自家铺开一条席子,就灵床子前睡。约莫将近三更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看那士兵时,齁齁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武松扒将起来,看了那灵床子前,琉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
躺下复闭了眼,半梦半醒,迷糊良久,却始终等不来哥哥入梦。叹一口气,翻身起来,就着灵前琉璃灯点燃一支烛,秉了往楼上去,开了哥嫂房门,自翻寻文书来看。
武大不识字,平日文书都是金莲管着,收在一只黑漆匣子里,抽屉不曾上锁。匣中不过寥寥十几件文书,一纸房典契约,一两张过当的当票,迎儿女学束脩收讫。一张金莲身契,年方十五,作价三十两白银;一纸婚书。一个人的一生就在这里了。
武松将房主姓名地址默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翻看。翻到底下,忽而震了一震,认出自己年初东京路上写回的一封书信,夹在别的文书当中。抽出看时,是在书写先生摊子上随手买的一张石印八行红笺,印得粗糙,已然微微泛黄了,落款处几点暗红印迹极为陌生。凑近借着烛光细细看了,分明是陈旧血迹。
武松将文书收进匣中,在桌前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天便亮起来了。窗纸上透出清光来,把桌案上一点烛光冲得极淡,武松俯身过去,吹灭了它。楼下满城遥遥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城里往后是少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叫卖声了。
渐渐听见楼下有了动静。武松遂下楼洗漱。厨下冷锅冷灶,牙具肥皂亦四处寻摸不得,最后还是迎儿下来帮着找到了,原来收在武松旧日房里。用过早点,洗脸漱口,裹了巾帻,天光已然大亮。嘱咐迎儿看家,把了几钱银子与王婆,分付她做饭采买,并往街上寻个裁缝与侄女儿做两身衣裳。上衙门递了假牌,借一匹马,往南门外去。
潘姥姥住着南城外一栋小房,门外两株绿柳垂地。武松下马打门。潘姥姥开门出来迎接。武松并不进门,门外唱个喏道:“姥姥,连日少见。”潘姥姥道:“都头节哀。”便要往隔壁张罗茶水。武松阻住道:“茶便免赐。我止有一句话叨扰,问完便走。”
潘姥姥便不看茶。武松立在槛外,冷眼瞧见里间炕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有几分姿色,正抱了一把月琴认弦。潘姥姥问道:“不敢动问都头何事?”武松道:“便是来打听我嫂嫂下落。”
潘姥姥道:“隔壁王干娘不曾同你说么?跟个外乡客人去了。”
武松道:“贩什么的客人?姓甚名谁?”潘姥姥道:“是个姓叶的徽州客人。家中想是贩歙砚的,要么就是湖笔。”武松道:“家住徽州哪里?”潘姥姥道:“不是隰县便是歙县。他们出门在外的徽州客,一年到头也没几天拢家的。谁问他家住哪里!”
武松道:“我嫂嫂既是嫁了人去了,怎的衣裳钗环都还在家中,不曾带去?”
潘姥姥道:“武都头,岂不闻‘好女不穿嫁时衣’?这客人家中红红火火做着生意,进了门就是正头妻子,哪缺衣服钗环?不是老身说嘴,你嫂嫂做了你哥哥几年媳妇,统共也没有几件好衣裳鞋脚。带它作甚!没的晦气。”
武松道:“热孝未满,怎的好嫁了人?”
潘姥姥便叹口气道:”便是老身教她去的。你哥哥没留下半分银钱来,教她一个妇人家带着个拖油瓶,怎生过活?姓叶的客人自出四十两银子,给你哥哥买了一副棺木,又将他下葬。便是为报答这份恩义,你嫂嫂也该随了他去。你也莫怪她绝情,她这个人虽然寡恩少义,待你是独一份的好。”
武松道:“不是说天热等不得,将我哥哥抬出去烧化了?”婆子便有些支吾,道:“这等事却也不归老身料理。哪里记得清它!”
武松便不再问,翻身上马,向城东去寻房主。这董明住着一处齐整清净院落,使个小厮出来开门,请了武松上座等候,送上茶来。坐了一会,董明颤巍巍迎将出来。
武松便问起前日官司。董明点头道:“确有此事。你哥嫂典了我县前房屋,却不曾偿清典银,遂两方约定,改典为赁。租银几回催讨不得,不得已诉诸官府,倒不是要特意为难你兄长。”拿出几封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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