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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在前,率众人走完御街。远远便望见宣德楼上张灯结彩,楼头影影绰绰,晃动些人影,定睛看时,一个绯袍人影坐定正中,面白有须,想是天子,周围随侍众人,皆是衣朱袍紫之辈。
梁山兵马到得楼下,宋江挥手喝止。随他手势扬起,哪消出声分付,一时间马停军止,鸦雀无声,休说人喊马嘶,就连兵甲碰撞声响也不听闻半点。天子见了这军容威严壮盛,不由得微动龙颜,左右顾百官道:“此辈好汉真英雄也!”命殿头官传旨,教宋江等各换御赐锦袍见帝。
城楼上礼官高唱宣礼。净鞭一响,宋江不理会别人,先回头去望武松。但见他脸上木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翻身滚鞍下马,同众人一道楼前拜伏下去。谢恩毕了,众人便向东华门外,脱去戎装贯带,各人俱有一名内侍,领个童儿,上来服侍,穿御赐红绿锦袍,悬带金银牌面,各戴朝天巾帻,抹绿朝靴。
花荣等惯作军官打扮,气宇轩昂。时迁曹正等人却何时穿过官样衣袍,看了各自打扮起来模样,俱笑个不住。互相嘲谑道:“穿上这身官袍,却也人五人六!自此不做个贼了!”时迁道:“你操刀鬼今日却也这般人模人样!”
正自嘲戏,忽闻一阵骚动。武松一身猩红直裰穿了一半,将一个内侍提在手里,一只手捏了拳头要打。宋江大惊,叫道:“兄弟不可生事!”
说时迟那时快,鲁智深一把拦腰抱住,死扯开去。喝声:“你打他作甚?”武松睁起眼睛来道:“这厮好不知死活。敢来招惹老爷!”鲁智深道:“他怎的就招惹了你?”武松道:“穿衣便穿衣,着靴便着靴。这贼厮却好似没生眼睛,一双贼手,只是来老爷身上乱摸!”
那内侍没口的喊冤道:“师父冤枉!此是袍子的事。却谁知英雄这样好身量!这般宽阔肩膀!袍子制的不合身,俺们只好抻扯两下。却哪知冒犯了义士!”
众人听了都要笑,却又都不敢笑。公孙胜过来,亲自将武松劝住,道:“休要误了吉时。”招呼那内侍上前。那内侍战战兢兢,同侍儿上来,再去合力伺候武松同那身袍子。果然肩膀太窄,腰身又太宽,怎的也不服帖,在那里满头大汗的较劲。
公孙胜道:“这身直裰是谁裁的?也太不合身。”
那内侍道:“因听说有三位师父出家人,分付织造宫人,连夜将御赐锦缎裁作僧道衣袍。”公孙胜道:“原来如此。我的这身道袍宽大,却不显。”
内侍笑道:“俺们虽居深宫,诸事都不晓得,却也尝听说梁山义士个个本事过人,曾有人赤手空拳,打死老虎。不知是哪一位这般了得?”
公孙胜笑道:“内官,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在面前。”
那内侍喜得拍手打掌的赞叹,道:“好奢遮一位大汉师父!老虎也打得,打死人却不是一拳一脚间事?都闻你们梁山英雄好大来处,个个上应天星。这却是哪一颗星星,这样勇猛?”
武松道:“休要聒噪!你快些穿,我不打你。”
那内侍唯唯诺诺,服侍武松穿妥直裰。腰身尚嫌宽,正乱着打发去取玉带,武松道:“不要你的。”抽旧皂带往腰间束了,一席扎缚,大踏步早往前走去,跟上众人脚步。
当下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公孙胜为次,仪礼司郎官引领诸将依次觐见,排班行礼。殿头官赞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重新上马,跟随天子起驾,浩浩荡荡,往上清宫去。到得上清宫,天子令宣上殿来,照依班次赐坐,亲御宝座陪宴。徽宗命宋江坐在身边,详细询问些梁山人物情形,宋江一一作答。
徽宗大悦,道:“久闻你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更兼英雄勇猛,人不可及。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今已归降,作为良臣,旧时罪过,朕已与你们一并赦去。《诗》云:‘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此言的是天子威严,你等既为星辰,自当拱卫寡人。”宋江惟谢恩称是而已。
当下就在上清宫中设宴。宴席流水价排布上来,更说不尽各色珍馐美酒,进酒五巡,汤陈三献,教坊司、礼乐司俱派上人来,歌舞吹弹,众乐齐举,弹瑟抚筝,唱戏作念,在那里搬演。戏台上浩浩汤汤,妆扮的是太平年万国来朝,这盛世八仙庆寿;搬演的是玄宗梦游广寒殿,狄青夜夺昆仑关,吃至申时偏右时分,人人尽皆酩酊。
徽宗兴致正昂,传话教坊司:“唱个看的出本事的。”作戏的闻言,个个皆抖擞精神,使出浑身解数。这时席间忽有内官来报,道:“金人使节求见。”
徽宗将眉头皱起,道:“不是叫人好吃好喝,歌舞礼乐,招待他们?而今又待怎的?”内侍道:“便是为商议征辽大事。”徽宗不耐烦道:“在登州时也不曾亏待他们。怎的这样不懂事?征辽事且再议,休扫了朕今日的好兴致。”
内侍赔笑道:“便是俺们迟迟不肯发兵,前番又教使臣们在登州滞留了许久,才召他们进京,故而使臣不悦。马钤辖千也说,万也说,只是安抚不住,如今金使在下处跳着脚大骂。”
徽宗道:“骂些甚么?”那内侍支支吾吾,却哪里敢说。徽宗道:“赦你无罪。”那内侍爬下连连磕头,道:“说俺们不肯履约,怠慢金使。骂……骂汉人背信弃义。”
徽宗反笑了,道:“夏虫不可语冰。果然蛮夷化外之人,不可以大义晓之。”
内侍伏地道:“便是要借天家金口玉言,前去教化。”
徽宗摆手道:“朕有些醉了。你叫崔永去敷衍他们。”内官道:“崔太尉脾气刚硬。倘若去了,只怕起些争执,有损两国邦交。”徽宗不耐烦道:“叫童贯去。”内官面露难色,低声道:“童太尉今日告了病假。”
徽宗叹口气道:“我晓得了。”唤过另一名内侍,分付几句,起身自去更衣。众人起身恭送。
却听武松冷不丁问声:“这唱的甚么?”
阮小二愕然道:“甚么?”
转头看时,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在那里唱,台上一员黑髯花脸大将,黄袍加身,一个妇人,正追着他去拔出身边一柄黄丝绦宝剑。那大将连连推拒,绕身左右闪避,只是不肯将剑与她。
燕青道:“二哥想是不怎的看戏。这一出唱的是四面楚歌,西楚霸王,败走乌江。”阮小二道:“谁不晓得这故事?便是没看过戏的,多少也听过些始末。”
燕青叹道:“今天这样日子,不摆《夜宴》,却唱《别姬》。也不知谁排的戏码?”卢俊义道:“小乙休要多口。”鲁智深喝声:“都少说两句罢!看戏说话的,再来罚酒三碗。”
众人都笑道:“听师父的。”转头观戏。楚歌声中,二人你来我往的推拒良久,终究给那妇人觑个空挡,拔出剑来。君王大惊,急回头看时,三尺青锋已然出鞘,妇人擎剑在手,横锋回肘,向颈间抹去。
阮小二一拍桌案,率先叫声:“好!”醉醺醺的大声喝彩。燕青却忽而觉得难过。回头去望武松时,不知甚么时候已经不在席间了。
这时过来个内侍。来请宋江并一应女将,躬身道:“皇上有分教,命奴才引诸位去见一个人。”宋江道:“见谁?”内侍道:“新来的潘氏娘娘。”宋江酒登时醒了一半。使人寻武松时,却遍寻不得。急讨一盏醒酒汤水来吃了,整衣结束,同几名女眷一道,随那内侍向后去了。
却说武松离了席。谁也不理,径直出门而去。宫廷守卫待拦时,但见这行者相貌威严,身量高大,一袭御赐红袍,腰悬金牌,胸前挂一串人顶骨念珠,杀气横秋,悲风满路,却也不敢上来拦阻。眼睁睁的,竟然就这般放他御苑内一路走了去。
武松低了头,想着心事。也不看路,缓步径直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哪里,猛可的听见一声虎啸。
武松微吃了一惊。驻足道:“怪事!这深宫里,却哪里来的大虫?”
一抬头,却哪似身在皇家御苑当中?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分明是座俊秀山岭。好片风景!重云叠嶂,石皴如怒,便如同一幅泼墨山水也似。
武松道:“怪事!怎的就走到山岭里来了?”站住脚抬头望时,一轮红日往西边山岗上已渐渐的沉下去了,将身上一袭锦袍染作血红颜色。
正自沉吟,忽而听见人声,喊着号子。循声望去,却是十几个汉子,民夫模样,在那里干活。
初春微寒天气,这一帮人却尽皆科头披发,赤足光腿,衣衫褴褛,正在这文人山水画风景当中骈手胝足的劳作,好不奇特。但见有人挖泥,有人担土,忙碌热火朝天,旁边一个太监,四五十岁年纪,手执麈尾,正在那里监工,见到武松站住脚观看,一怔。向他身上打量两眼,打个问讯,招呼一声:“师父怎生走到这里?”
武松道:“此是哪里?”
那太监道:“此是艮岳。”
武松道:“原来这就是艮岳!”
太监道:“不错,这便是艮岳。丰亨豫大,皇家御苑。一花一石,一草一木,皆自全国各地远道运送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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