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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白墙上切出锐利的光带。
我靠在床头,看着母亲沉默地收拾着洗漱用品和剩下的水果。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是尚未散尽的余悸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额角的纱布已经拆掉,换上了一小块更隐蔽的透气敷料,头长了些,刚好能盖住。
肋骨处的固定带还在,动作稍大些,便会传来闷钝的痛楚,像身体内部某个部件生了锈,每一次运转都带着滞涩的摩擦感。
“真不再多住两天?”母亲叠好一件毛衣,低声问,手里动作没停。
“不了,”我看着窗外开始泛绿的香樟树梢,“落下的课太多了。”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
我更想逃离的,是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时刻提醒我那段不堪与暴力的房间,是母亲眼中挥之不去的忧虑,也是……那晚之后,心里某种悬而未决的、混杂着痛楚与异样温热的情绪。
我需要回到那个有粉笔灰、有课桌、有试卷油墨味的“正常”世界里去,用它的秩序和喧嚣,来覆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光头男狰狞的脸,木棍破空的风声,还有杨俞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她紧握着我手时,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指尖。
母亲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背包,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走出医院大门,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暖意和新生草木的气息。
我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这过于明亮的光线。
武大征早就等在医院门口,靠着他那辆半旧的山地车,看到我,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笑容里少了往日的没心没肺,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打量。
“辰哥!可算出来了!”他迎上来,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动作自然而熟稔,“怎么样?英雄凯旋,感觉如何?”
“还行。”我简短地回答,避开他试图拍我肩膀的手。
武大征也不介意,推着车跟在我和母亲身边,嘴里不停说着学校里最近的趣事,哪个老师换了型被学生起哄,哪次模拟考又出了一道变态大题,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填补我们之间因那场意外而短暂存在的生疏。
母亲偶尔应和两句,脸上露出些许久违的、松动的神情。
回到家,一切似乎如常,又似乎不同。
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习题册蒙了薄薄的灰尘,窗台上的绿萝却抽出了新的嫩芽。
母亲做了简单的午饭。
下午,她去上班前,说“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或者,找杨老师也行。”我看着母亲眼神里的狡黠,语无伦次地说道“妈,你..你说啥呢,那是我老师喂。”
母亲笑着拍着我的肩膀“妈懂,妈这个年纪了,看的出来,你呀,有福了。”说完就咯咯地笑着走了。
我知道,那晚之后,母亲对杨俞的态度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辰辰的老师”,而是一个在危急时刻挡在我身前、又在医院不眠不休守着的“自己人”。
这种变化让我心头微颤,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周一,我返校。
走进校门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过。
校园里空荡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抱着书包狂奔。
梧桐树抽出了嫩黄的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水泥路面干净湿润,仿佛刚被冲洗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和青草味道。
一切都散着春天特有的、焕然一新的气息,试图掩盖冬日留下的创痕。
我刻意放慢了脚步,肋骨处的固定带在走动时带来隐约的束缚感。
额角的敷料被头遮着,但脸颊和手背上的几处淡青色淤痕,在日光下依然可见。
我知道这会引来目光,探究的,同情的,或许还有好奇的。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教学楼走去。
教室在后排。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读书声,夹杂着武大征刻意压低却依旧洪亮的领读声。
我出现在门口时,读书声有几秒钟的凝滞,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惊讶,打量,窃窃私语。
武大征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安静!安静!欢迎我们英勇负伤、光荣归队的辰哥!”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零星的掌声。
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冲我挤眉弄眼,女生们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桌肚里塞满了东西——各种笔记复印件、慰问卡片、甚至还有几包零食。
武大征凑过来,低声说“都是兄弟们的心意,还有……呃,某些女同学偷偷塞的。”他朝我眨了眨眼。
我没什么心情理会这些,将东西粗略整理了一下,拿出课本。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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