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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有些难过道:“明明陛下才是惩处歹人的人,为什么她们不感恩陛下呢?”
谢瑶卿并不理解他的疑惑,仍然平静的说:“朕这么做,不是为了谁的感谢。
她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朕理应这么做,让罪该万死之人伏诛,本就是朕职责所在。”
向晚沉默半晌,真的是帝王的职责所在吗?那为什么在他十几年的岁月里,在他一次又一次被那些罪该万死之人欺辱时,没有任何一位帝王站出来履行她的职责呢?
向晚偷偷的观察着瞌着眼睛假寐的谢瑶卿,凌厉的脸型与冷峻美艳的五官,可这回看时,向晚却感觉不到恐惧了。
他想,陛下杀的,都是合该千刀万剐的人,即使手法凶残了些,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陛下是在为他,为千千万万个他报仇呢。
上午的人已经杀完了,围观的人三三两两的散去了,谢瑶卿便吩咐道:“去蓄芳阁。”
向晚洗净双手,擦上香膏,为谢瑶卿点上檀香,袅袅檀香缭绕着升腾而起,向晚也在这沉静温暖的气息中,渐渐安定了下来,他坐在宋寒衣为他搬来的小凳上,等待着谢瑶卿的安排。
谢瑶卿擦净了手,默不作声的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清澈的茶水,而后放慢了语速,缓缓的对向晚道:“朕有些事想问问你。”
向晚急忙道:“陛下问便是了。”
谢瑶卿沉吟片刻,吩咐宋寒衣递给向晚一叠白纸与一杆毛笔,示意他将回答写在纸上:“你既在蓄芳阁中生活多年,可知道蓄芳阁中有哪些可用之人?”
向晚一怔,可用之人?自然有很多,那些手段粗暴残忍不择手段的管事们,他们自然是可用之人,无论鸨公下了什么命令他们也能安排得妥妥贴贴的。
谢瑶卿思索片刻,补充道:“朕是说,有没有未曾害过人,尚存一分仁心的可用之人?”
向晚这才点点头,写下寥寥几个人名,谢瑶卿接过匆匆一瞥,一把很清秀的小楷,不输富贵人家娇养的少爷,她将名单交给宋寒衣,吩咐道:“将这几个人找来好生看照,待日后仪鸾司接管了蓄芳阁,便让他们管理日常事务。”
经奉国公一事,谢瑶卿发觉单靠仪鸾司潜伏在元京中打探消息又费时又费力,反倒是蓄芳阁这种烟花之地,人多口杂,来往官员为了招徕郎倌青睐又各个口无遮拦,谢瑶卿在心中便隐隐有了个计划,想将充入宫中私产的蓄芳阁当作是情报集散之地。
谢瑶卿沉吟片刻,令人取来笔墨,为新建的蓄芳阁指定规章制度,向晚便在她歇息思考的间隙里,悄悄走到宋寒衣的身边。
向晚垂首向宋寒衣行礼,感激道:“进宫多日,还未曾亲自谢过宋大人当日出手相救的恩情。”
宋寒衣打量他几眼,直截了当的问:“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向公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
向晚被她噎了一下,思索片刻后方才小心翼翼的问出了那个在自己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宋大人,有一件事奴心里一直疑惑,陛下究竟看中了奴哪点,要选奴进宫呢?”
从他这些日子的见闻来看,谢瑶卿并不是贪花好色之徒,能够不顾天下众口咻咻将自己纳入后宫,也并非是心地良善之辈,看见自己受苦便侠肝义胆仗义出手,给自己一个归宿。
谢瑶卿似乎是无情的,千百年世家在她手中不过是蝼蚁齑粉;可她似乎又是多情的,寻常百姓的性命在她眼里,似有千钧重。
而且
向晚有些难堪的想,进宫这么多日子,谢瑶卿就寝时却从未让自己服侍过,他在心中有些落寞的想,她不让自己服侍,是不是厌弃自己的出身,抑或是看不上自己蒲柳一样的身姿?
宋寒衣皱着眉沉默,似乎是在纠结如何解释,但她从来也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直率道:“罢了罢了,索性直说了罢,我与陛下想让你进宫,只是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向晚一怔。
因为自己很像一个人?
他想起谢瑶卿窝在自己肩窝上时发出的那声喟叹,他明知道这已经涉及帝王逆鳞,可他还是忍不住执拗的追问:“像谁呢?”
宋寒衣摩挲着脸上的伤疤,陷入了沉思,谢瑶卿淡漠的声音却不合时宜的在他头顶响起:“像朕唯一的恋人。”
向晚惶恐的回身,抬头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谢瑶卿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像是一潭幽深的泉水,平静的水面下却正在孕育着汹涌的漩涡。
向晚支吾的道歉:“陛下,奴不是故意打听奴只是好奇”
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谢瑶卿倚着软枕,摩挲着腰侧一块古旧的玉佩,她轻声开口:“朕早就知道,朕是一个疯子,可只要他在朕的身边,朕就能获得难得的安宁与平静,若非是他的陪伴,朕绝计是等不到登基那一天的。”
向晚渐渐的明白了,因为自己与他十分相似,所以谢瑶卿在自己身边时也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那那天她趴在自己怀中,看向自己的眼睛时,究竟是在看自己,还是在透过自己,看她那个“恋人”?
谢瑶卿的声音里渐渐沾上一抹沉痛:“可是他不见了,他亲族被灭时朕曾经向他许诺过,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可是朕食言了,那天朕从校场回来,寒衣便跟我说,府中发现了三皇女的死士,而他也不见了”
谢瑶卿陷入了自责的漩涡中无法脱身,宋寒衣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如法炮制的再泼她一脸水时,向晚却忽然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触着谢瑶卿的脸颊,他将脸凑近了,眨了眨眼睛,将潮湿温热的呼吸泼洒在她的面颊上,向晚一边缓缓呼出幽兰一样的气息一边轻轻直视着谢瑶卿痛苦的双眸。
向晚用似水的声音温柔的唤着她:“陛下,陛下”
宋寒衣惊诧的看着他,似是不相信他能仅凭几句话便控制住谢瑶卿发作的心病。
谢瑶卿眼中缓缓浮上一层恍惚,片刻后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疲倦的揉着眉心,默不作声的躲开向晚沁人心脾的吐息,她叹息道:“你也看到了,真有时候,便是这么不受控制。”
向晚缩回指尖,低垂眉眼,乖顺的跪坐在谢瑶卿的身前,谢瑶卿垂眸时,只能看到他露在乌黑长发之外的藕粉耳尖与消瘦骨感的双肩,她听见向晚柔声道:“往后陛下尽管吩咐奴便是了。”
谢瑶卿默然片刻,蹙眉问道:“你愿意?”
向晚扬起小巧的脸,对她笑道:“陛下救了奴两次,奴总要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
如果她不愿意与自己有肌肤之亲,那能这样陪在她的身边,也算无憾。
谢瑶卿见他如此便不再多言,复而问他:“这蓄芳阁中还有什么是你想带走的吗?”
谢瑶卿以为向晚会带回些名贵珠宝与华美衣衫,可向晚却只带回了一把琴,一把上了年头的素琴,谢瑶卿皱着眉拨弄了几下琴弦,它便发出几声□□一般哀怨的曲调,谢瑶卿看向向晚:“它似乎已经不能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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