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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张玉民脸上,非但没让他觉得冷,反而像浇在心头火上的油,让他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他大步流星朝屯东头走,脚下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胡云海家离得不远,也是三间土坯房,围着的栅栏比他家的齐整些。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啜泣。
“……咱家就那点鸡蛋,还得指着换盐换洋火呢!你咋说送他?他老张家那一窝子丫头片子,填进去多少是个头?再说,他爹娘兄弟是那好相与的?你别说是送张玉民了,就是借了,回头他们找来,咋整?”这是胡云海媳妇,李秀兰的声音,带着不满和担忧。
“你小点声!”胡云海闷声闷气地回道,“玉民哥以前没少帮衬咱!现在他媳妇刚生,家里又是那个情况……五个丫头啊,这日子可咋过?几个鸡蛋,咱紧巴点就出来了,还能眼睁睁看着?”
“帮衬?那是以前!现在他自己都立不起来,被他爹娘拿捏得死死的!你看他今天那怂样,他爹娘说把五丫头送人,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这鸡蛋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李秀兰越说越气。
张玉民站在栅栏外,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前世,云海这发小没少暗中帮衬他,可他那个怂样,连自己家都顾不好,最终也让这唯一真心待他的朋友寒了心。秀兰嫂子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大实话,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院门上的铁环,发出“哐哐”的响声。
院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胡云海探出头来,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张玉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些尴尬,又有些担忧:“玉民哥?你……你咋来了?家里……没事吧?”他显然听到了刚才老张家的动静。
张玉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云海,还没睡呢?家里……闹腾完了。”他顿了顿,直接说明来意,“哥这脸今天是豁出去了。红霞刚生完,身子亏得厉害,家里连个鸡蛋皮都找不到。实在没法子了,想来跟你借几个鸡蛋,给她垫补垫补。等哥缓过这口气,一定还你。”
胡云海看着张玉民。此时的张玉民,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懦弱和愁苦,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和坚决。尤其是那句“脸豁出去了”,让他心里一动。
“哎呀,是玉民来了?咋的,家里五个千金,这是揭不开锅了?”李秀兰也跟了出来,站在胡云海身后,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上下打量着张玉民。她可不信这窝囊男人能突然硬气起来。
张玉民没理会她的讥讽,目光坦然地看着胡云海:“云海,哥知道你家也不宽裕。就借五个都行,应应急。算哥求你了。”
胡云海看着张玉民那认真的眼神,再想到他家里刚添人口又闹了这么一出,一咬牙,回头对李秀兰道:“去,给玉民哥拿十个鸡蛋!”
“胡云海!你……”李秀兰气得直跺脚。
“快去!”胡云海难得硬气一回,吼了一嗓子。
李秀兰狠狠瞪了张玉民一眼,不情不愿地扭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着十个冰凉的鸡蛋出来,没好气地塞到胡云海手里。
胡云海把鸡蛋小心地递给张玉民:“玉民哥,拿着。啥还不还的,先给嫂子补身子要紧。”
张玉民接过那十个沉甸甸的鸡蛋,心里一阵滚烫。这年头,鸡蛋可是金贵东西。“云海,谢了!这份情,哥记心里了!”他没再多说,重重拍了拍胡云海的肩膀,转身就走。
李秀兰在他身后嘟囔:“记心里有啥用,能当饭吃啊……”
胡云海拉了她一把:“少说两句!”
张玉民揣着十个鸡蛋,像揣着一团火,快步往家走。刚走到离家门口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就听到自家院里又传来了吵闹声!
“魏红霞!你给我出来!你把俺家东北吓着了你知道不?你个扫把星!生了一窝赔钱货,还有脸赖在老张家?”这是二弟妹王俊花那尖利刺耳的嗓音!
“就是!大哥疯了,你也跟着装死?赶紧把门开开!爹娘让你们气得不轻,你们倒躲清静了!”这是二弟张玉国的帮腔。
张玉民眼神瞬间冰寒!看来刚才的教训还不够!这帮人,是欺他不敢下死手!
他几步冲到院门口,只见自家那破木门从里面闩着,张玉国和王俊花正在外面连踢带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侄子张东北躲在他俩身后,手里还拿着个小石子,正往窗户纸上扔。
屋里,隐约传来女儿们压抑的哭声和魏红霞带着哭腔的辩解,但声音微弱,完全被门外的叫骂淹没。
“干啥呢?!”张玉民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张玉国和王俊花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张玉民阴沉着脸站在身后,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大……大哥?你……你回来了?”张玉国心里发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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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花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想到有男人在身边,又挺起了腰杆,双手叉腰:“大哥你回来的正好!你看看你家魏红霞,把门闩着不让我们进!还把东北吓着了!这事儿咋说?”
“吓着了?”张玉民一步步逼近,目光落在张东北身上,“我闺女在屋里好好的,他跑我家门口扔石头,谁吓着谁?嗯?”
张东北被他看得一缩脖子,躲到了王俊花身后。
“你……你少转移话头!”张玉国强自镇定,“大哥,刚才爹娘让你气得不轻,你现在赶紧过去磕头认错,把过继的事儿重新商量商量,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不然……”
“不然咋的?”张玉民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把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的鸡蛋拿出来,轻轻放在院门口一个还算干净的石墩上。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放好鸡蛋,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不然你们还想替我当家做主?”
他目光扫过院墙根,那里靠着一根小孩手臂粗、用来顶门闩的榆木棍子。他走过去,一把将棍子抄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手感沉实。
看到张玉民拿棍子,张玉国和王俊花脸色都变了。
“你……你想干啥?张玉民我告诉你,你敢动手?”张玉国色厉内荏地喊道,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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