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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甲三和丁七的第二次回报,比李慕仪预想的更快,也更具冲击力。
他们不仅确认了“隆昌货栈”守卫森严、夜间活动异常,更冒险在远处用铜管(类似简易窃听器)监听了货栈外围几名换岗守卫的闲谈片段。零碎的词语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这家货栈近期接收的“特殊货物”,不仅限于粮食,似乎还有成箱的“南边来的硬货”(很可能指银锭或铜钱),而且接收时间与漕粮“损耗”上报的时间点高度吻合。守卫闲聊中还隐约提到“上头催得紧”、“周大人的船快到了”、“不能出岔子”。
“周大人”这个称呼,在京城官场太过寻常,但在此情此景下,与户部右侍郎周廷芳的联系几乎呼之欲出。
与此同时,另一条暗线也在悄然推进。李慕仪借口“体察民情,了解市面流通”,带着随从(非暗卫)去了阜成门附近几家规模中等的当铺,名为询问近来典当行市、有无特别物件,实则重点留意是否有老人典当旧书、文玩或带有家族印记的物品。在第三家名为“恒通典”的当铺,她有了发现。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当李慕仪看似无意地问起近期是否有老人来当旧书或文房物件时,掌柜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回这位爷的话,小号每日进出物件繁多,旧书文玩也是常有的。不知爷具体想问哪一类?可有特征?”
李慕仪心中一动,这掌柜的反应有些过于“标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不动声色,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语气温和:“掌柜不必紧张,在下只是喜好收藏些旧物,尤其对前朝或地方望族的旧藏感兴趣。若有品相尚可、来历清白的,价格好说。”
掌柜看着那碎银,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爷这么说……前两日倒真有个老丈来当了一本书,看着年头不短了,纸张发黄,手抄的,字倒是不错。还有一块旧墨,说是家里传下来的,雕工精细,看着像有点来历。只是那老丈急着用钱,要价不高,东西也……不算太起眼。”
“哦?可还记得那老丈样貌?东西现在何处?”李慕仪追问。
“那老丈……看着得有六七十了,很瘦,咳嗽得厉害,穿得也破旧。东西嘛,”掌柜搓了搓手,“书和墨都还在小号库里。那书是手抄的《朱子家训》,墨是松烟墨,底部有个模糊的印子,看不全,好像是‘陇西’什么的……”
《朱子家训》!陇西印记!果然是秦管家!他真的在典当李家旧物!
李慕仪强压住心头的激动,面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陇西’?这倒有些意思。掌柜,可否将那书与墨取来一观?若真是旧物,且品相尚可,在下愿出个合适的价钱。”
掌柜见她衣着气度不凡,又出手大方,便点头哈腰:“爷稍候,小的这就去取。”
片刻后,掌柜捧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本纸张脆黄、边角磨损的线装手抄书,以及一块用旧锦布半包着的墨锭。李慕仪先拿起那本《朱子家训》,小心翼翼翻开。字迹清秀工整,与她记忆中那晚在秦管家窝棚里惊鸿一瞥的笔迹吻合。她迅速翻到页眉,果然看到了那几行细小的批注和几乎磨掉的“陇西藏书”印痕。
接着,她拿起那块松烟墨。墨体乌黑沉稳,触手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底部确实有一个残缺的方形印痕,仔细辨认,能看出“陇西”二字的一半,以及一个模糊的“李”字轮廓。这是李氏家族特制的文房用墨!
“东西是不错,年头够,也有点意思。”李慕仪放下墨锭,语气平淡,“只是这品相……确实差了些,又是手抄本,非名家真迹,价值有限。那老丈开价多少?”
掌柜忙道:“那老丈要价十两银子。小的看他可怜,又急着用钱,本打算给个五两收了。爷若是喜欢,给个八两,小的就当交个朋友,不赚您钱。”
十两?李慕仪心中暗叹。对于秦管家那样的境况,十两或许能支撑他数月药钱和生计,但对于李家旧物而言,简直是明珠暗投。她沉吟道:“八两……倒也公道。不过,在下还想问问,那老丈可曾说住何处?是否还有类似旧物?若是还有,一并收了,价钱也好商量。”
掌柜摇头:“那老丈口风紧,只说住在城西,具体没说。东西也就这两样,说是家里仅存的了。爷,您看这……”
李慕仪知道问不出更多,便取出八两银子放在柜上:“东西我要了。另外,再给你二两,若是那老丈再来,或有类似物件出现,烦请掌柜务必给我留着,派人到……”她略一思忖,说了个离公主府不远、但并非府邸的茶楼名字和化名,“告知一声,我自有酬谢。”
“好说,好说!爷您放心!”掌柜眉开眼笑地收下银子,将书和墨仔细包好。
离开当铺,李慕仪的心情复杂。拿到了李家旧物,是重要的物证和念想,但也意味着秦管家的处境越发艰难,逼得他不得不典当最后的寄托。她必须加快步伐。
回到府中,她将当来的书和墨小心藏好。然后,她开始整合手头所有的线索:暗卫关于“隆昌货栈”及其与“永顺车马行”、可能存在的“周大人”关联的报告;当铺获得的信息,确认秦管家身份及处境;以及之前查到的吴永年、周廷芳等人的关系网络。
一个逐渐清晰的轮廓在她脑海中浮现。漕运贪腐网络,很可能与当年构陷李家的势力有交集,甚至可能根植于同一棵大树——齐王(或太后)一系。吴永年是当年的执行者之一,事后得到周廷芳提拔。周廷芳如今深涉漕运弊案,其掌控或关联的“隆昌货栈”可能是赃物转运点。而秦管家,作为李家旧仆,或许不仅知晓家族冤情,甚至可能无意中触及了与漕运相关的某些秘密,才导致被追杀或被迫隐匿至今?
这并非天方夜谭。陇西李氏在青州是地头蛇,漕运经过青州,若当年有人借漕运之便行不法之事,被李家察觉或阻碍,进而引来灭门之祸,逻辑上说得通。
那么,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隆昌货栈”。如果能一举揭开这个货栈的黑幕,不仅能沉重打击周廷芳及其背后的齐王党羽,为萧明昭的漕运案取得决定性突破,甚至可能顺藤摸瓜,牵扯出与李家旧案相关的线索!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酝酿。
当晚,她再次求见萧明昭。
书房内灯火通明。萧明昭听完暗卫的最新汇报和李慕仪从当铺侧面印证“隆昌货栈”可疑性的描述(她隐去了秦管家和陇西李氏的具体信息,只说通过典当行市了解到有不明来源的旧物流出,可能与某些隐秘交易有关),神色凝重。
“看来,这‘隆昌货栈’确是关键。”萧明昭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只是,守卫森严,且有‘周大人’的影子,强攻硬查,容易打草惊蛇,也未必能拿到铁证。即便拿到,周廷芳也可能断尾求生,推出几个替死鬼。”
“殿下所言极是。”李慕仪上前一步,目光沉静,“所以,臣以为,不能强攻,而应‘智取’,并‘一箭双雕’。”
“哦?”萧明昭凤眸微挑,示意她继续。
“臣有一计,或可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引蛇出洞,一击毙命’。”李慕仪缓缓道来,声音清晰而稳定,“第一步,明修栈道。殿下可大张旗鼓,加大在淮安、德州等地的清查力度,甚至可放出风声,说已掌握部分关键证据,即将对某些涉事官员采取行动。此举意在进一步施压,将周廷芳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地方,让他们急于灭火、填补漏洞,无暇他顾。”
萧明昭若有所思:“同时,也为我们的真实行动打掩护?”
“正是。”李慕仪点头,“第二步,暗度陈仓。在对方注意力被引开之际,秘密调集绝对可靠的精干人手,对‘隆昌货栈’及‘永顺车马行’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严密监控,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货物细节,特别是与‘周大人’或其他可疑官员有关的接触。同时,设法收买或策反货栈内部中下层人员,如账房、仓管、普通护卫,获取内部运作信息甚至关键账目副本。”
“第三步,引蛇出洞。当我们掌握了足够多的外围证据和内部情报后,可设计一个‘意外’。例如,制造一起货栈‘小型火灾’或‘货物纠纷’,引发官差介入调查。或者在周廷芳等人因地方压力,急需转移或处理货栈内‘特殊货物’时,于半途设伏,人赃并获。关键是,要让事情看起来像一场‘意外’或‘黑吃黑’,而非殿下主导的有意清查。”
萧明昭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如此一来,他们便难以立刻将矛头指向本宫,也来不及彻底销毁证据。”
“最后,一击毙命。”李慕仪语气转冷,“一旦拿到铁证——无论是账本、往来书信,还是现场缴获的赃物——殿下便可在朝堂之上,雷霆出手。人证物证俱在,且事发‘偶然’,周廷芳及其党羽猝不及防,难以狡辩。此案涉及漕运国本,贪污数额巨大,陛下必定震怒。届时,不仅周廷芳难逃法网,其背后的齐王党羽也会遭受重创。而殿下于漕运案中立下大功,威望更盛。此为一箭双雕。”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明昭站起身,走到李慕仪面前,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李慕仪,此计环环相扣,狠辣果决。你可知,一旦失败,或者中间任何环节泄露,会是什么后果?”
李慕仪坦然回视:“臣知道。轻则打草惊蛇,前功尽弃;重则可能被反咬一口,陷殿下于不利之地。但臣以为,此事值得一搏。如今箭在弦上,若不果断出击,待对方缓过气来,修补好漏洞,再想找到如此确凿的切入点和时机,便难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计细节仍需完善,人员调配、时机把握、‘意外’设计,均需慎之又慎。且必须绝对保密,知情者越少越好。”
萧明昭凝视她良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躯壳,直抵灵魂深处。李慕仪没有回避,保持着沉静的姿势。
终于,萧明昭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好。便依你之计。详细方略,由你草拟。所需人手、资源,本宫会全力配合。但你要记住,”她语气陡然转厉,“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若败……本宫会第一个舍弃你。”
“臣,明白。”李慕仪躬身,声音无波无澜。这本就是与虎谋皮,她早有觉悟。
“去吧。三日内,将详细方略呈上。”萧明昭挥挥手。
退出书房,夜风清冷。李慕仪抬头望了望晦暗的星空。计划已出,棋局布下。接下来,便是步步为营,等待收网。
她摸了摸袖中暗藏的那本《朱子家训》和墨锭,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为萧明昭破案是明线,为自己复仇是暗线。如今,两条线似乎即将在“隆昌货栈”这个节点交汇。
风暴,就要来了。
而她,既是执棋者,也是局中子。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必须坚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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