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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之行,定在两日后。这两日,李慕仪没有再做任何可能引起萧明昭额外注意的举动,只是“安心”静养,偶尔翻阅些无关紧要的闲书,或者继续整理那份漕运案结案摘要——自然,完全按照萧明昭的“提点”,略去了所有可能指向江陵陆家的模糊线索。
她将精力更多地用在复盘和推演上。如果萧明昭带她去查看“永顺车马行”的查封产业是试探,那么对方可能预设了哪些反应?是希望她发现什么,还是害怕她发现什么?又或者,只是想观察她在接近“旧案”相关场所时的本能反应?
李慕仪将自己代入萧明昭的立场。假设萧明昭对陆家旧事知情,甚至有所参与,那么她可能会:一,提前清理掉所有可能直接联系到陆家的痕迹;二,在清理过程中,故意留下一些指向其他方向(比如齐王或其他派系)的“证据”,误导调查;三,观察“李慕仪”这个心思缜密、来历成谜的驸马,在面对这些“证据”时的态度和能力。
假设萧明昭不知情,只是想借机查看产业、敲打齐王残余势力,并顺便考验一下她这个新晋“谋士”的眼力和忠诚,那么情况相对简单。
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既要展现出应有的价值(比如敏锐的观察力),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敏锐”,尤其是对可能与陆家相关的细节。
出发那日,天色有些阴沉。萧明昭依旧选择了马车,李慕仪随行。车内气氛比往日沉默些。萧明昭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李慕仪则透过车窗帘的缝隙,观察着外面渐渐熟悉的街景——他们正驶向阜成门方向。
“你对‘永顺车马行’的账目和运作,了解多少?”萧明昭忽然开口,眼睛未睁。
李慕仪收回目光:“回殿下,臣看过刑部送来的部分核心账目副本及人犯口供。知其以车马运输为表,实则构建了一张覆盖数省、勾连官商的银钱与货物走私网络。其账目看似繁复,实则核心在于多重皮包商号间的虚假交易与资金对冲,以此洗白贪墨所得,并规避追查。关键节点往往设在商贸繁华、人员流动大的码头或交通枢纽,如青州、淮安、以及京城此地。”
“嗯。”萧明昭应了一声,“那依你看,查封之后,这些产业该如何处置?是发卖充公,还是……另作他用?”
这是在考较她的实务能力,还是在试探她对“永顺”背后可能牵连之人的态度?
“臣以为,当分而处之。”李慕仪谨慎回答,“车马、货栈等实体产业,若本身清白,无产权纠纷,可估价发卖,充盈国库。然其核心价值,在于那张经营多年的人脉与物流网络。此网络若完全打散废弃,未免可惜;若落入不当之人手中,恐又成祸患。或可由朝廷指定可靠商号接管部分关键节点,加以改造监管,使其为正经漕运、货运服务,变害为利。至于那些明显用于洗钱、隐匿的皮包商号及关联产业,则应彻底铲除,追缴非法所得。”
萧明昭睁开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想法倒是不错,与户部几个老成的郎中所议相近。不过,接管改造,谈何容易。牵涉人事复杂,利益纠葛难清。”她顿了顿,“今日先去瞧瞧,那‘永顺’在京城的几处核心货栈,到底是何模样。”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前。这里并非皮库胡同那等偏僻角落,而是靠近阜成门主街的一处繁华地段,门面开阔,高墙深院,门前石狮威武,只是如今朱门紧闭,贴着交叉的刑部封条,显得有些突兀败落。
早有负责查封清点的刑部官吏和京兆衙役在此等候。见到萧明昭车驾,连忙上前行礼。
“免礼。打开中门,本宫要进去看看。”萧明昭下车,语气平淡。
封条被小心揭开,沉重的大门吱呀呀推开。里面是一个极为宽阔的院落,青砖铺地,两侧是成排的高大库房,库房门上也都贴着封条。院中还有马厩、车棚、伙计房等附属建筑,规模确实不小。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牲口气味和货物堆积的混杂味道。
刑部主事在一旁介绍:“殿下,此处乃‘永顺车马行’在京城的三大总货栈之一,主要负责京城以北及西北方向的货物集散。查封时,库内尚有大量未来得及处理的货物,多为粮食、布匹、皮货等寻常物资,已造册登记。其账房、管事房等重要房间均已查封,相关文书账册也已封存运往刑部。”
萧明昭点点头,缓步向内走去。她似乎对堆积如山的寻常货物并不太感兴趣,径直走向位于院落最深处、把守也最严密的一排建筑——那是账房、管事房及几间“贵宾”休息室所在。
李慕仪紧跟其后,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院落规整,管理看似井井有条,确实像个正经大商行的做派。但她注意到,一些库房的墙角或不起眼的通道口,似乎有被近期修补或涂抹过的痕迹,虽然做工精细,但在她刻意的观察下,仍能看出些微不同。是查封时造成的损坏?还是……有人提前清理过什么?
进入账房区域。房间高大宽敞,一排排柜子贴墙而立,上面还残留着账册分类的标签。大书案上笔墨纸砚凌乱,仿佛主人刚刚离开。空气中飘散着墨臭和灰尘的气息。
萧明昭在房内踱步,随手拉开几个空抽屉看了看。刑部主事跟在后面,详细说明查封时的情况,提到一些暗格和夹层已被发现,内藏部分私账和往来密信,都已作为证据取走。
李慕仪的目光落在靠里侧一个不起眼的、半人高的老旧紫檀木柜上。那柜子样式古旧,与周围其他崭新的榆木或榉木柜格格不入,上面挂着一把黄铜旧锁,锁上也有刑部的封条。但柜子表面擦拭得异常干净,几乎能照出人影,与周围落满灰尘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柜子?”萧明昭也注意到了,走过去。
“回殿下,此柜乃是查封时,从后院一间废弃的杂物房里搬过来的,据车马行一个老账房说,是东家早年用过的旧物,后来不用了,一直扔在那里。因样式老旧,又上了锁,查封时便一并贴上封条搬了过来,尚未及细查。”刑部主事解释道。
“打开看看。”萧明昭吩咐。
封条被小心揭下,锁匠上前,很快打开了那把并不复杂的旧锁。
柜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内壁光滑,似乎经常擦拭。萧明昭伸手进去,四处敲了敲,声音实沉,不像有夹层。
李慕仪却盯着柜子内侧顶板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木板纹理融为一体的划痕,非常新,像是最近被什么薄而硬的东西划过。她的心微微一提。
萧明昭似乎没发现什么,正要合上柜门。李慕仪忽然上前一步,指着柜内顶板一处看似普通的木纹结节,对锁匠道:“这位师傅,可否借小刀一用?”
锁匠看向萧明昭。萧明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
李慕仪接过一把薄而锋利的柳叶小刀,小心地抵在那木纹结节处,轻轻一撬——结节竟然是个极其精巧的、与木板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木塞!木塞被撬开,露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浅凹槽。
凹槽里,赫然放着一枚小小的、色泽暗淡的铜钥匙!钥匙样式古老,柄上隐约有模糊的刻痕。
所有人都是一愣。
萧明昭眼神骤然深邃,看向李慕仪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你如何知道此处有机关?”
李慕仪心中苦笑,她哪里知道,不过是基于现代刑侦中“异常干净即可能被重点清理,清理反而可能留下痕迹”的经验,加上观察到的顶板新划痕,大胆猜测而已。但这话不能说。
“臣只是见这柜子内外擦拭过于干净,尤其内壁,与周围灰尘对比鲜明,似有人近期特意清理过。既如此重视,或许内藏玄机。又见顶板此处木纹略显突兀,故斗胆一试。”她尽量将理由说得符合这个时代的观察逻辑。
萧明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拿起那枚小钥匙。钥匙冰凉,柄上的刻痕似乎是个变体的“陸”字?还是“六”?看不太清。
“这钥匙……”萧明昭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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