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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祁韫仍宿在书房,次日天未亮便离开。书房另有小门通往走廊,走时并未惊动晚意。她醒来时,祁韫早已不见。
晚意自然明白,祁元白病重,祁韫作为宗家公子,能为她的生辰回独幽馆,已是旁人眼中的荒唐放纵、不孝之举,自不会久留。但她更明白,即便没有祁元白,这人心已不在她这里,日后,也只会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十一月转瞬即逝,至下旬,祁元白病情已稳,虽仍需静养,也只能每日理事一两个时辰。他未明言,却已着手将北地谦豫堂事务分予祁韫、祁承澜与祁承涛三人。
这本是祁家“只以利系,不讲情争”的家法,众人早有预料,只待时机。
祁韫虽事务繁重,却并不放在心上。即便与祁承澜、祁承涛逐一对垒,她也游刃有余。更何况,站在祁承涛的立场,根本无力承受两面夹击,唯有择一结盟,自然是选祁韫。
况且祁韫端午献策横空出世、“盐底百骏”一鸣惊人,得王令佐青眼,早成京畿商圈的传奇人物。又有传言她与皇室有关,这等滔天声势,祁承澜在京十年都望尘莫及,更叫他恨不能拔刀剐她。三人分合缠斗,诸般事端,不必细说。
十二月初,北风如刀,雪落未融,京中街市却愈发热闹。大小商铺早起开张,米盐布匹、绸缎首饰,年节所需,皆要趁雪前备足。南货北运的车队连夜进京,驮铃声不断,掌柜账房连日不歇,几乎要将灯油烧干。市井间人声鼎沸,叫卖吆喝声掺着爆竹烟火,竟似先一步迎了新年。
生意越大,人情越繁。京中大商人早早便列好礼单,分送给往来官府的司吏笔帖、盐课关税的差头、巡街冷衙的都头小吏,皆要送得周全,哪怕是一包南糖、一匹蜀锦,也讲究时令得体、包装精巧。
对新老客户、行中同盟,则或送年礼、或设小宴,地点不是酒楼雅间,便是自家后宅,灯火通明,谈笑风生。
至于自家伙计、账房、车夫脚力,也要各备赏钱与衣料,称一声“年终犒赏”,实则是收心稳人,叫他们到了年下也不敢懈怠半分。人情打点妥帖,铺子方能过得个红火安稳年。
往年祁韫早习惯了年末的忙碌,今年却更胜以往,只因身为宗子,不得不替祁元白多担些人情应酬的差事。
这原是祁韬清静读书不必理会的,往年多由祁承澜分担。如今尽落到祁韫身上,祁承澜越发记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背地里咒骂泄愤,日日应酬醉归,有时甚至在家中当众骂街。祁韫几次听见,只觉好笑,在强者眼中,这等怨毒反倒是种别样的肯定。
虽如此,她终究不是三头六臂,一日也只有十二个时辰,实在只能一人掰作三人用。连着十余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好在多年见惯大场面,忙起来常如此,倒也撑得住,处事依然分毫不差。
像祁家这样的京城大户,家主之妻与宗子媳妇虽不理市面,却须出入各家夫人圈中,代祁家维系体面与情分。逢年节寿辰,或有子弟婚娶升迁,皆由她们出面送礼、走动、赴席,不得失礼分毫。此等应酬虽不涉银钱,却尤为吃力,稍有怠慢,便是自损门风。
今年因谢婉华已有近七月身孕,正值行动不便、腰酸背痛、难以安眠之时,便不再外出应酬,由俞夫人带着祁承澜、祁承涛的妻子四处走动,她则在家分担打点礼物、撰写书帖的杂务,虽不出门,却也调度如常。
祁韫心疼她,每日再忙也要抽出一个时辰去祁韬书房,三人对坐:祁韬温书,谢婉华理事,祁韫擅书,便代她抄写往来帖札。
这日晚间仍如常在书房,谢婉华身子愈发沉重,腰酸腹胀,坐久便觉气闷,丫鬟们贴身伺候也无济于事。祁韫便劝她放下事务,口述由她来写或分派礼单,故坐得离嫂嫂近些,正好靠着炭火。
祁韫向来不畏寒,平日从不坐得离炭火这样近,此时反倒觉熏得难受,没一会儿便又热又困。谢婉华连珠炮似地说着话,她起初还能跟上,渐渐却笔握在手里不听使唤,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自己却还不知,仍照着她的话慢慢听写。
谢婉华和丫鬟们见了,都觉平日稳重能干、神通广大的二爷原来也会困倦打盹,忍不住新鲜又好笑。谢婉华更觉她这模样倒像个真正的年轻人,可爱极了,自己身上的不适都轻了几分。
正琢磨着寻个法子逗她一逗,高福如常进来递信。谢婉华坏笑着连连招手要过来,像做贼似地拆开,取出名帖,也不细看,便悄悄将祁韫手中原本空白的一张换了过来,口中仍装模作样地分派礼单。
祁韫迷迷瞪瞪正要落笔,却隐约觉得不对,强撑着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礼单惯用的红纸,分明是写好字的名帖,再一瞧上头字迹,登时惊怒交加——竟是瑟若写给她的!
若非及早发现,她手里的笔已要落个墨点在上面,而一直手拿红纸摸了一掌的红,已将那素雅幽香、兰竹暗纹的笺纸蹭上了印痕。
风雅之人向来爱惜用物,祁韫亦不例外,何况这是瑟若的东西!她登时冷脸抬头,却见谢婉华笑得前仰后合,丫鬟们也都背过身去憋笑,只得又气又笑,心道:好吧,嫂嫂不难受了,也算我没白出这一回丑。
她面上却仍板着脸找借口:“今日实在困了,嫂嫂自个儿接着做吧。”其实是想快些回房细读瑟若的信,生怕在谢婉华面前露了馅。
被捉弄的佯怒拂袖而去,高福却还在原地顿脚捧腹没走,谢婉华招手唤他上前,居然一眼看穿祁韫的心思,眯眼低声笑道:“这可不寻常,什么人写的东西,竟叫她宝贝成这样?”
“二爷的心上人是金子,自然是金子写的咯。”高福一向对长公主不大服气,故意话说得模糊,却又刻意搅得满屋迷雾。
谢婉华撇嘴笑道:“就你忠心,就你鬼精!”可因屋里人多,不便细问高福那“金子”是哪家郎君,只得摆摆手放他出去,心中却是又喜又忧:辉山这个样子,怎么跟人家相处呀……
瑟若的信却写得极简,不过是问祁韫十二月初十是否得闲,于玉霁楼小聚,她设席还东。今日初五,邀得不早不晚,既不让人仓促,也不显急切,正是她一贯的风致。
祁韫忍不住嘴角微扬,只觉这两月来千头万绪,经手字纸成千上万,皆不及这薄薄一页来得入心。偏又不小心将它染了红印,赶紧取棉帕沾水细细吸拭,折腾半天方才略得补救,仍觉可惜。更愁这次见罢,日后还有何由再见?只得强按心思,随手挑了一件事务处理。
这一顿还席背后却大有来头。瑟若出行向不避着林璠,上回独见祁韫也如此。当时林璠笑道祁卿立了大功,该好生嘉奖,心中却想着:皇姐为他伤心,如今他回来了,若能见上一面,不再伤心,自是好事。
他只有九岁,却也看得出,那份伤心绝非对忠臣良将的惜怜,更像是若徽止生病难受,他恨不能替她受罪一般的心疼。
那日瑟若回宫,笑意满面,还破天荒积了食,竟未呕吐,只说困了要早些睡,次日便神采奕奕。初时宫人惊惶要传太医,及至察觉她竟未发胃疾,如释重负之外,更视为天降奇迹。至此林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虽年幼,毕竟是天子,心里总觉得天下都是他和皇姐的,这人能让皇姐高兴,自然该留着。至于祁韫不过四民之末,与监国长公主间的天壤之别,他一时还未细想。
瑟若还席,其实也一样的心思。她喜欢见她,喜欢看她字纸、听她说话,更喜欢那相处时久违的轻松与喜悦——那便见。二人不过君子之交,她又未沉溺无度,谁敢置喙?至于身份之别、世情流言,她经历的事情多了,倒觉总有应对之法,反不放在心上。
不过,不到一月皇姐便又要出宫,林璠又好笑又有些不满,总觉有旁人把姐姐抢走了。心念一转,就找理由道:“朕也想知道祁卿使的什么神通,哄得皇姐展颜开怀。”要瑟若带他一同去。
瑟若倒也不介意带他,却一向不惯他随意提要求,总得以一事作交换,想了一想,说:“那便设三十步靶、三力弓,你若能十发七中,便可去。”
林璠在骑射上颇具天赋,小小年纪已能稳稳命中二十五步靶。二力弓对他而言已觉轻飘,日常所用,乃一张重于二力而未满三力的石藏金纹角弓,宫中微带调侃地称作“二石半弓”。瑟若一下子在臂力和射距上都设难,十发七中的标准却未放松,林璠憋着一股气要去看祁韫如何耍把戏,自信应了。
天下小雪,射场泥泞,宫人提前将靶距丈量妥当,另寻一张三力雕螭弓递上。林璠换了骑射服,亲自紧了腰带,又活动了下肩膀与腕肘,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一发射去。
第一箭稍偏,遗憾落靶。林璠不急不躁,稳住心神再射。至第七箭时,已是三中三落,这一箭若再失,便功亏一篑。
他不禁心跳如擂,血脉贲张。偏不巧,此时雪势渐密,扰乱视线,好在未起风。林璠深吸一口气,自我激励:十二月上旬一过,便是祀天、宴百官、授诏文、书春帖,琐碎繁重,若不趁此出宫,便再无闲暇!
念及此,胆气陡生。他左脚微踏用力,身形前倾,右臂绷紧,目如鹰隼定靶,劲发如霆,放箭如飞,只听“啄”然一声,正中靶心!
瑟若自始至终微笑静观,至此率先鼓掌。射场内外宫人随即欢呼雷动,掌声如潮。
林璠兴奋得小脸通红,一鼓作气连发三箭,皆中靶心,于是高高兴兴与皇姐出宫吃涮锅子。这本也是两人年节前的小约定,每年必在宫中事忙之前共食一席,今年不过移至宫外,倒添了几分新鲜意味。《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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