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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韫方在房中细细把玩瑟若赠予的红包,默坐微笑,谢婉华便遣人来唤,说众人已在祁元白房中等她讲述入宫见闻,还特意交代不许更衣,称她今日这一身最是应景,众人都未看够。
她十分无奈,只得从命,将红包恋恋不舍地收在怀中,又取三瑞礼中的香囊袖在身上遮掩酒气,余下两件打算分赠父亲与阿宁。
此时已是亥末子初之交,霜露凝重,宛若冰绡铺地,唯祁府主屋灯火辉煌,笑语翩翩。窗纸上映着人影婆娑、灯光摇曳,炉中炭火正旺,驱散深夜清寒。
祁韫方至廊下,门内便已先热闹起来。“哟,功臣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咱们等你半日啦!”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未断,竟有人索性亲自出来拉她。
祁韫无奈,只得稳步入内,先朝上首的父亲与茂叔跪地行礼,郑声道:“儿惭愧,今日受封实非本意,原不敢独居其功,故已向陛下与长公主禀明,愿将恩赏转赠父兄。殿下垂怜,允明年若兄长金榜题名,便加封承德郎,以全家光。”
言罢,她起身转向兄长祁韬,眼中含笑道:“这担子算是从我肩上卸下来了,大哥才是我祁家正枝,肩负家声前途。虽眼下关口尚多,但得殿下金口所许,也该安心备考,不必再日夜忧思。”
众人听罢,掌声未起,笑语先至。祁韬一愣,随即起身正衣,朝祁韫郑重拱手道:“辉山此心,愚兄感佩无已。此番殿下所许之恩,既托于你,实是我一生莫大激励。兄弟一体,家声一脉,我当谨记今日之情,来日不负所托。”
祁元白满含深意地看了祁韫一眼,缓缓点头道:“你能主动推功让兄,为父欣慰。但这份恩荣,朝廷授得,你也收得。不论来日谁领其名,今日这份情分,已载我祁家家册。”
谢婉华却已几步绕过人群,笑盈盈地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轻拍两人手背道:“你们哥俩也别你谢我拜的了,快坐下。知你应酬多、酒食难下,茂叔特意吩咐做了这一碗。慢些吃,烫呢,也好叫你的故事说得甜甜蜜蜜、圆圆满满。”
那“甜甜蜜蜜、圆圆满满”八字,恰恰贴合祁韫此刻的心境。虽一晚相隔甚远、众目睽睽,她和瑟若未能私语半句,唯有数次对望,可那灯谜一来一往、那宴中琴声相应,及至最后封赏时她低声那句“也祝你兄长早传佳音”,无不藏着温柔意蕴,落于心头,皆成甜蜜圆满。
她温言含笑谢过,轻舀一丸送入口中,甜香绵软,心意也缓缓融开,方才开口叙述今日见闻。
祁韫本就口才了得,此番讲来更是酣畅生动:天街鳌山如何灯火如昼,灯谜赌赛遇险翻盘;入宫赴宴,自侍从排班到百官班首的姿容神态,皆言之凿凿;宫中群臣百态,歌舞礼乐,竟连筵席所设的菜品、器具、茶盏细纹,也一一描摹得活色生香,惹得满屋欢笑不断,惊叹连连。
今日确实一家人几乎都到齐了。上首炕上坐着祁元白与祁元茂,俞夫人借口风寒不适,睡下不提。祁韬与祁韪列于侧旁,几个姐妹也都围坐,阿宁最是兴奋。年纪更小的孩子们宁肯在乳母怀中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也要等二叔回来听故事。
祁承涛夫妇这段日子与祁韫亲厚,也言笑温和,问长问短,唯独祁承澜一房只来了夫人。
这位江南地产大贾之女闻氏,出身富贵,气度张扬,与夫君一向不睦,却独偏爱这位风流倜傥的堂小叔,竟毫不掩饰,不仅白天抢着要给祁韫袍角收针,眼下也不借口回避,直把醉倒酣睡的丈夫丢下,独自赶来看她。
祁韫所言处处精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说到灯谜赌赛,堂中诸人也跟着心头紧张;说到宫宴中那段剑舞,气势摄人,竟有几位不自觉拍手叫好。
孩子们更是聚在她身边,拉着衣角不让停,一时屋里欢声笑语、人影摇曳,连窗外寒露都似被这暖意融化了三分。
直说到散席前的“三瑞之礼”,祁韫笑着自怀中取出锦袋,先拿出那枚朱红明黄的同心结,递予阿宁。那铃铛末梢清脆作响,阿宁一下子就欢喜得戴在身上,得意地晃来晃去,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至于那枚“安”字豆印,祁韫却郑重献至祁元白身前,笑道:“此礼共三字,随机分发,乃‘禧’、‘安’、‘和’。父亲正值养病调摄,儿最大的心愿,便是新年里父亲平安康健、合家安泰。恳请父亲收下,也沾沾宫中这份祥瑞之气。”
灯火之下,她长身玉立,衣袍映光,风仪翩然。祁元白抬眼望她,只觉她神色清朗,笑容温淡,那双眼竟与蘅烟一模一样,柔意不露声色,却将关怀含在眼底,叫人不由心软。
他心头猛地一痛,眼角发痒,几欲落泪。
这数月来,祁韫晨昏不离,侍药端汤,话语间总是极尽耐心与温和。他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儿:她喜静、好画,饮食偏淡,饭前有拈杯轻转的习惯,说话极偶尔带一点南方口音,字字从容——完美无瑕的公子形貌下,竟藏着这许多细致且固执的小癖好。
她今日在御前抚《楚歌》震惊群臣,他方知她琴艺竟好至击败宫中乐手,那音色,那气韵,想来和蘅烟年轻时一模一样;平日随口所引的诗词、画论、谈玄之语,又让他知这孩子六年来学商之余,竟连士人功课与清流修养都一一兼顾。天资是有的,可要行得如此齐全,却不知要比旁人多吃多少苦、多走多少夜路?
蘅烟……我终究对不起你。让我们的孩子,这一生活得这样用力,这样累。
他伸手接过那枚小小豆印,朱光隐隐,竟觉指间微微发烫。他没再多说,只深深看了祁韫一眼,那眼神之中,尽是愧疚与疼爱。
祁韫被他突然流露的温情弄得也是一怔,竟有些痒酥酥的不自在,只得垂眸掩袖,恭敬地退开半步。谢婉华见父亲感动得一时失语,室内气氛微顿,赶忙笑着打破冷场:“这才两瑞,第三瑞呢?”
“嫂嫂催得急,又不许更衣,我只好将这第三瑞戴在身上压压酒气。”祁韫也笑着顺势接话,从袖中解下那枚香囊,托在掌心展示出来。
香囊本就是个含义丰富、可进可退的好物件,既是士庶日常佩香之用,又常于端午、七夕、重阳等节日里相赠祈福;于佛道信众而言,则有驱邪避秽之效;而在男女之间,更常作含蓄情意的暗语信物。
祁韫向来谨慎,此物既贴身佩戴过,自不会再递与他人沾手,以避闲话。不料谢婉华出身大族、见多识广,素来稳重守礼,此刻却眼波一动,竟走上前,轻轻从她手中接过香囊翻看,眼角隐隐泛出一抹泪光。惹得祁韫又是一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性子确实有这份缺陷,因身份特殊,无论对男女,都是越心中亲厚、行为上越避忌疏远,生怕引起有心人注意,落人口实。故虽长居家中,却与嫂嫂从无单独相见,必是选父兄在侧之时才偶有数语,且言词神态格外庄重,古板得比道学先生还严谨。平日忙于公事,更是对女眷一概回避,十分生疏冷淡。
还是祁韬最先明白缘由,温和地揽住谢婉华的肩,轻轻抚慰,笑道:“她这是想家了。小时候她父亲进宫赴宴,也得了一个香囊,送她戴在身上。那旧物她一直留着,我记得样式和今天这个极像。”
众人这才哄然大笑,气氛缓和下来。
祁承涛的妻子周氏笑吟吟走上前,替谢婉华拭了拭泪,又转头对祁韫打趣道:“既是你嫂嫂喜欢,不如这只香囊就送她,权当留个念想。”
祁韫也笑,言辞得体地推拒:“此物经酒后佩戴,已染尘俗。不如回头吩咐丫鬟照样做几批,送与各位嫂嫂姐姐,权作微意。”
周氏自然欣然应下。
旁边闻氏原本见谢婉华与祁韫一番亲昵,心中就不大舒服,听祁韫言语中有分寸,也稍松了眉眼,却仍嘴上不饶人:“咱们是头一回见这等宫中物件,大奶奶却是从小见惯了的。家里毕竟是接驾都接过两回的门第,我们眼里的罕物,在她眼里也不算什么,果然是得旧物勾起旧忆,才能得她高看一眼。”
谢婉华拭泪已毕,笑眯眯接过话头:“说起来,我今日还没谢够澜嫂子呢。小叔那套‘暮山远烟’,经你一收拾,果然是天衣无缝,虽没进宫穿上,重要应酬场面倒是一件顶一件。我却见澜三哥有几件衣服襟子都磨花了,嫂子你有空,还得多替他拾掇拾掇才是。”
祁韫听她二人唇枪舌剑之间无不拿她立靶子,哭笑不得,心道:既是受了那暴发户的针线,这套“暮山远烟”我不穿便是……
现在轮到阿宁这个机灵鬼递话圆场,扑到谢婉华怀里仰头问她,她父亲进宫是为了什么事,和今日场面可一样?接驾又是什么意思?
谢婉华平素从不张扬出身,也极少提及家中旧事,今日却难得生出一丝胜意,正好借阿宁这话回敬闻氏,便笑着答道:“你外家老爷那年是奉旨筹办万寿大典礼器,进宫献图样的。后来绍统五年,圣驾南巡,暂驻苏州织造行宫,家中恭迎圣驾,那就叫接驾,张灯结彩十里红妆,天上的烟火点了三日三夜都不绝……”
她娓娓道来,将谢家如何奉旨督造织品、如何大开中馈、亲迎圣驾、皇上如何赐宴赐茶赏赐器物,一一道来,细节入微,说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神情专注,连孩子都听得入神。只有闻氏脸色越听越沉,最后几乎铁青。
于是这原本是祁韫进宫的故事,便转为谢家接驾收场了……《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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