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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她是安静的。
她不再试图阻止任何人从山神像上取血。
与昨日站在山神像下摆手试图阻止众人的自己判若两人。
甚至,令人完全料想不到的,当一个修士只因为只剩下两条绿线,唯二的绿线还在不停的闪烁,因此想要多取一些血时,她突然开口——
“割下他的肉吧。”
柔软的声音不高不低,更像是自言自语的音量,不知道为何却穿透了所有的鬼哭狼嚎与抱怨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山神庙被一瞬间安静的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却疯狂又渴望的目光望着她。
众人目光聚集处,身形单薄的云天宗小师妹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下,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蛋此时血色完全褪尽,她的下唇狠狠地抽搐抖动了下。
“我说,如果取血不够的话,割下山神的肉吧?”
她话语落下的第一瞬,没人说话。
然而她的提议,却像是打翻了一直被人们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魔盒——
那憋住了、强忍下的、不愿多想的可怕冲动,这一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从别人的嘴巴里冒了出来。
此时,站在山神宝座上捧着碗取血的那名修士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毫无征兆的一瞬间,他那双灰败的眼中突然迸发出疯狂、狂热的光!
众目睽睽之下,他手中的匕首从“划”转为“切割”,一大块山神肉身的肉,落入他的碗中——
他迅速抓起来,塞入嘴巴里。
咀嚼声巨大、坚定,带着不必要的力道。
那血肉于唇齿间碾碎、粘稠,肌肉被舌面与大牙挤压拉扯,特殊的声音如魔音穿耳。
……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秩序可言。
经过几日的观察,他们发现山神肉身像虽然已经坐化,但伤口是可以愈合的,就像是栩栩如生的人还活着,五脏六腑就可以正常运作一样——
伤口可以愈合,那么也许被割掉的肉也可以再生。
一旦想到这件事,那对于生的渴望、生怕落于人后分不到肉的恐惧就让很多人丧失理智。
“少割一点!”
“喂,你都没起疹子至于用那么大一块肉吗!喝点血得了呗!”
“我们这两个人呢,两人份!别吵!”
“前面的别那么自私吧,后面的分不到了怎么办?!”
各式各样的争吵声四起,后来不记得是谁第一个放弃了排队,在前面的人还在取肉时,一个箭步爬上了神台宝座,撞翻了供台上供奉的瓜果,在上面留下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一个人不守规矩,后面的人也就不用守规矩了,众人一拥而上,那山神像很快就被从高处翻倒在地,就像是落在地上的糖块,沾满了灰尘的同时,无数的蚂蚁再一次的聚集上来——
南扶光被一个急切靠近的人撞到了,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整个人退到了门槛外,她看着庙宇内趴在山神像上啃食的人,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为狼,为豹,为豺狗。
他们放弃了手匕首,只是用牙就着上一个人啃过的缺口轻而易举地撕扯下一块肉,咀嚼,吞咽,挂在腰间的石刻牌闪烁着绿色的光芒,像是黑暗之中潜伏的野兽之眼。
——南扶光想到了东极村,一拥而上的村民,被啃食得只剩下白骨的赵家圣祖,后来所有人都杀疯了眼。
和眼前的一幕完美重叠。
退出山神庙,站在阳光之下,南扶光浑身冰冷,纵使头顶三日环绕,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丝温度能够透过皮肤温暖她冰冷的血液——
抬头,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无幽。
他站在山神庙门前,面色苍白如纸,在他身后是奔走、抢食、失控的修士,而他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远远的望着南扶光。
那张平日总是静默对于情绪,习惯性少言寡语的脸上依然不甚多情绪,甚至不见恐惧,阳光将他的的长长睫毛投射阴影至眼底……
他看向她时,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宁静。
南扶光感觉到心脏沉入静潭,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都被抽空,垂落于身侧的手动了动,她压低了声音问:“你不去吗?”
无幽勾起唇角,轻咳两声,摇了摇头:“你不想我去,那就不去了。”
南扶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相比起问无幽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更想告诉无幽这件事并不是她一个人说的算的——
如果他实在难受,想要加入那些人哪怕只是换得片刻心理上的安慰,她不会也没资格阻止。
然而张了张口她什么也没说。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那小山神原本披在身上的那一块极简的白色麻布占满了黑色的血液与碎肉被撕扯坏、七零八落的扔出人群。
——这是不对的,不能这样做。
那破碎的布也不知道乘着哪儿来的一阵风,竟然就飘到了南扶光脚边,缠着她的脚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低头,便看见那布被撕碎一角,缠绕团结,碎步浸透着喷溅状黑色血液,像是一朵朵绽放的山茶。
窒息一瞬,她僵硬地抬起头,强迫自己不要在看,把视线定格在不远处云天宗大师兄那张平静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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