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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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痴心（第1页）

第三十章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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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允杨立在自己的寝宫华容殿内，狠狠一鞭子抽上景钰後背，又把左云的奏折丢在他脸上。景钰後背鲜血淋漓，然而面色平静。他就着跪地的姿势，捡起那奏折，展开一读。

看着熟悉的字迹，景钰的神色终于有些动容。上面写着，今年一月东蒙古大汗额勒伯克的太尉浩海达裕怂恿大汗杀死了儿子哈尔古楚克，霸占了儿媳豁阿哈屯。豁阿哈屯为夫报仇，施展美人计，请求额勒伯克杀死了浩海达裕。而现在，虽然额勒伯克安抚了浩海达裕的儿子，但还是因为沉迷酒色丶不理国事，引起了东蒙古国内各部的不满。

如今，土尔扈特部首长乌格齐哈什哈有意联合大栾，杀额勒伯克夺位。如果成功，东蒙古愿意与大栾休战十年。左云的意思是，不如假意应允，出兵相助，在帮乌格齐哈什哈杀死额勒伯克後，再杀了乌格齐哈什哈，然後扶持一个傀儡可汗，从内部腐蚀整个东蒙古。

景钰读完，双手递还给左允杨。左允杨又是一鞭子，抽掉他递来的奏折，猛地握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冷笑道：“景钰，你觉得四叔这麽急着对东蒙古用兵，多大程度上是因为你？”景钰冷淡道：“皇上息怒。东蒙古是朝廷大患，义父不过为皇上分忧。”

左允杨看着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明明不是左云的亲生儿子，两人却冥冥中仿佛有一种联系一般，景钰的相貌丶声音，都越来越像左云。唯独气质上看不出左云的潇洒，倒有些宁王的忧郁和深沉。

笑起来或许会很像左云，只是他从没见过。

左允杨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对左云是什麽感情了。一方面，他痛恨左云挑战自己的权威，痛恨他觊觎自己的宝座，痛恨他对一个捡来的孩子付出真心。另一方面，他深深记着幼时那惊鸿一瞥，记得他教给自己的一招一式，记得那两个月里他对自己的疼爱，和对自己父亲的尊敬。

直到今天，他的鞭法和左云的刀法仍有异曲同工之处。四年间的几乎每一天，他都在用这鞭法凌虐左云唯一的儿子。

侯国显听着殿内那凌厉的鞭声，心惊胆战。他不由感叹，这小公子怎麽心性如此坚韧，竟然撑了整整四年还没崩溃，反倒还能分神去试探前朝。他受了燕王诸多恩惠，有心相助，却也帮不了景钰太多，最多能在景钰快要昏死在鞭下时，设法引走皇帝，留给他一线生机。

比如现在，他正要这麽做：“皇上，杜少师求见，正在清闻殿等候。”

少时，华容殿门开。左允杨负手跨过门槛，留下一句“传太医来，今晚留下”，就离开了。侯国显看着倒在地上丶後背尚在缓缓起伏的景钰，松了口气，连忙疾走过去扶起他，防止他压到伤口。

侯国显看他这样，实在不忍心开口，景钰却淡然依旧：“要我留下？”侯国显缓缓点了点头，只听景钰道：“没事，留下就留下吧。”说罢就开始撕粘在自己伤口上的碎布，牙咬着下唇忍着痛，再一言不发。

杜潮生站在清闻殿门口，见左允杨来，要给他行大礼。左允杨立刻扶住他，和颜悦色道：“杜少师年事已高，不必多礼了。”

杜潮生笑呵呵地谢恩，随左允杨进了大殿，看他在龙椅上坐下，才说：“皇上，臣听闻，燕王自请北征东蒙古？”左允杨点头，杜潮生接着说：“皇上可是担心燕王借机拥军自重？”

左允杨沉声道：“此次若是大捷，于朝廷利害参半。东蒙古覆灭自然是好，但燕王在北境独大，就是下一个心腹大患。”

杜潮生不置可否，而是道：“皇上何不让宁王去分他的功劳呢？”

左允杨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朕也想过，但这顶多是权宜之计。再者，如今正削藩，宁王明哲保身，未必愿意有大动作。”

“皇上考虑的是。但依老臣之见，宁王未必不愿意去。宁王是先帝一手带大，虽然和燕王是兄弟，但势如水火。他现在虽然态度不明朗，但真要说起来，他还是皇上的人。”杜潮生正色道，“皇上大可给他吃一颗定心丸，许诺削藩一事不祸及他。在削完所有藩王之後，让他继续镇守北境。”

“那如果宁王独揽北境大权，不也是功高盖主？”

杜潮生呵呵一笑：“不会。宁王此人，对权力并不感兴趣。当年先帝要让他做世子，他都辞了，怎麽会如今又起野心？依老臣只见，他这个人，不过是喜欢打仗罢了。只要留他在北境，让他有仗可打，不是既顺了他的心意，又保障北境安定吗？”

良久之後，左允杨才道：“那就劳烦少师，替朕拟旨吧。”

夜幕降临，景钰在华容殿里，已经跪一个时辰了。

四年前，他曾那麽害怕左允杨，如今却已经几乎无感了。现在想来，他当时害怕，无非是怕死。但自从他从左云那里得知，景琛提出要变装换自己，他突然就不怕了。想起景琛那个念头，他会在梦里看到母亲的尸身上长着姐姐的脸。

京中危机四伏，好在他天资聪颖，又懂得谨言慎行，以至于四年间，皇帝挑不出他任何错处来。皇帝要折断他行侠仗义的脊梁，让他亲眼目睹种种不平之事，他就想办法传消息给同样赤子心肠的齐王，让他代他说话。皇帝要让他在这京城中活的暗无天日，他却总有办法探听到消息，甚至连杜潮生都青睐他。皇帝要让他饱受折磨，无休无止的鞭打他羞辱他，他就忍着伤痛，只要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他承诺过要保护她的，还说好了要活着再见。他从不对她食言。

只要还有希望，只要还有生趣，就不至于活不下去。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只要能换一个将来，他都心甘情愿。

所以左允杨现在抽了他一个耳光，一脚把他踢倒在地，然後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摔到床上去，他都一声不吭。被像平时一样，四肢用锁链拴在床柱上，蒙上眼睛，在身体里为所欲为，他都只是觉得痛，并不觉得苦。

左允杨却不关心景钰是怎麽想的。有什麽值得可怜的？凭什麽景钰死了一个父亲，上天又给他一个更好的？凭什麽他的父亲死了，他就要担那麽重的担子，连四叔都不要他了？

他们以前明明关系那麽好。他甚至觉得，如果左重和左云都来做他的父亲，就好了。

他人生的前十五年，活的那麽辛苦，但总有些值得怀念的甜。三叔不愿意当世子，他父亲就成了世子。但父亲身体不好，难当大任，于是皇祖父在他出生之後，把所有对他父亲和三叔的期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听说三叔的母亲是被皇祖父赐死的，如果不是皇祖母坚决护着儿媳，或许他的母亲也要死。母亲逃过一劫，但惊惧太过，不久便与世长辞。

母亲死後，父亲对他这唯一的幼子加倍爱护，不愿意看他受一点苦。左允杨至今都觉得，皇祖父那样残暴嗜血，能养出自己父亲这般温柔仁慈的人，堪称奇迹。或许是因为父亲的本性实在太纯善，又太坚强，哪怕是急风骤雨都不能改变他。

但左允杨自己却做不到。他不过是个凡人，哪怕人之初性本善，心也是肉长的，怎麽揉捏，就是什麽形状。十五岁之前，皇祖父没法直接揉捏他，是父亲设法让他自由的成长。面对皇祖父各种苛刻的要求，比如要他的文章在十三岁之前达到举人的水平，他父亲都据理力争，帮他放宽了。

而後，就是四叔。他真的很厉害，也是个很好的师父，更是个很好的叔叔，估计也会是个很好的父亲。父亲说，四叔小时候也曾经有过一位特别温柔的母亲，死在他八岁那年，就像左允杨自己的母亲一样。

“所以呀，四叔真的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庭，也很喜欢孩子，允杨千万不要辜负了四叔。”他父亲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发，这样和他说道。

“那四叔为什麽不娶个妻子，为什麽没有自己的孩子呀？”

父亲看着四叔的背影，他正在礼貌拒绝一个通州官家小姐的情书，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了。父亲笑着说：“可能是他自己不喜欢她们，也不想让她们痴心错付吧。毕竟，为了生孩子娶一个不爱的女子，生完就弃她不顾，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他当时追问父亲，什麽叫痴心错付。他父亲当时想了一会，才道：“就是你爱的人，不爱你。”他还是笑的很温柔：“是很让人悲伤的事情，所以爹希望允杨不要这麽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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