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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府衙大狱正是亥时,他们在门口同看守说了几句话,晏充便引着隋良野和曹维元一路避开巡逻的牢兵,到了“丁字牢”甬道口,郑丘冉和牢中总把正在等。
隋良野外袍的帽子遮住了额头,站在晏充后面像是个影子,郑丘冉见人来,便对总把道:“辛苦了,我们很快就出来。”
总把恭恭敬敬道:“小郑公哪里话,您尽管方便,三刻前出来就行,我不打扰,在外面等。”
郑丘冉送别他,拉开门朝里努努嘴,“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吧,我跟林秀厌也没什么交情,你们多说几句。”
晏充谢过他,走在前面带两人进去。
亏得隋良野使了关系把林秀厌从地牢转到府衙大狱,否则地下逼仄狭窄不说,阴暗潮湿更甚,拖上十天半月人都要掉一层皮。府衙大狱都是砌墙的隔间,平日也没有放风的时候,林秀厌在这里熬了五六天,才被挪到尽头的铁栅栏间,松泛了些。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林秀厌正坐在干草上抓碗里的饭吃,头发乱蓬蓬的,带着脚镣,后墙上有个巴掌大的栅栏窗,隐约能听见几声鸟叫。林秀厌吃得也不急,碗里是炒大米,他用手指拨了下,看见了牛肉粒。
曹维元正咳嗽一声提醒他,隋良野已经蹲了下去,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林秀厌一愣,慢慢转过头,看见他们,未语先垂头,默默把手上的饭放回碗里,又把碗放在地上,晏充也蹲下来,朝他看,林秀厌抬头瞥一眼他俩,有点惭愧地笑了下,也不说话。曹维元在后面抱起手臂靠着墙站,低头打量林秀厌。
晏充道:“你受苦了。”
林秀厌叹口气,“苦不苦的,谁让咱拿人家钱呢,也不算冤枉。”
曹维元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反思了?”
林秀厌一副经过思考的样子,点点头,“……在这个大城市里,迷失了。花花世界迷人眼,很多诱惑。”林秀厌捡起地上的干草在手里捏,“现在我就是清心寡欲,认真回顾当差的时候,确实做得不好,比如拿得多,吃得少,拿的都搜走了,吃的也不记得了,啧。”
隋良野没工夫跟他大谈感悟,只道:“一时半会儿你的案子还审不了。”
林秀厌摆摆手,不太在意,“其实审不审就那样儿,要是坐牢呢咱就认真改造,争取出去以后重新做人,其实我坐在这里心情很平静,我这些日子吃得也香,睡得也香,心里放下了重担,以前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人来人往的,这个叫一声老爷,那个叫一声大人,抬脚就有人穿鞋,撅腚就有人擦屁股,前呼后拥,忘了自己身份。现在我有了时间,独自待着,常常在夜深时扪心自问,问自己内心的铜镜,是否还能映照出当年那个单纯质朴的自己。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容易受蛊惑,也容易当炮灰,没有那个命,就不去争那口气,人家有拿钱的命,咱们没有,怪不得谁。人得心里有数,我现在能吃能喝就已经是福了,最好再能走动走动见见太阳,闻闻花,那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仔细算算,兄弟发财也才多长时间,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前还想敲了两颗大牙换成金的,幸好没敲。唉,花花世界。”
隋良野:“……”
晏充紧皱眉头,听不懂林秀厌的开悟,只觉得钱来钱去,很想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林秀厌自己已经说过了,他无话可说,跟着叹了口气。
隋良野没感慨这些,只问:“你反思、你赎罪,不在牢里也可以吧?”
林秀厌搔搔脸,“自由之身当然好,要是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闲云野鹤就更好了,”他小心地看隋良野,“我还能走吗?”
隋良野点头,“不管怎么说,你落到这个地步也有我的责任,你容易被蛊惑是真,也怪我管教不严。”
林秀厌忙道:“也不能这么讲,我一直以为我不爱钱,来了江南发觉钱真是个好东西,现如今我又不觉着了,人都是会变的,我能回去就已经很好了。”
隋良野向他确认,“这一走,以后你就要隐姓埋名,之前的官职肯定是没有了。”
“挺好的,”林秀厌想了想,又道,“大人,我知道你也头一次做官,肯定难免有输招的时候,只是我并不想做你输掉的那招……”
他说着低下了头,晏充看他难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脸看隋良野,隋良野站起身对林秀厌道:“你不要苛责自己,再等上几天,到时候会带你出去。”
“哦对了师弟,”林秀厌又对晏充道,“我的那边刀不知道他们收到哪里去了,我走之前能不能找来给我?”
曹维元转头看这三人,那边忽然沉默了一下,林秀厌意识到自己漏嘴,朝隋良野看了眼,曹维元当自己没注意,又换条腿承重,靠着墙看门口。那边晏充答应了林秀厌。
***
谭老板还眼明心亮地兼起倒酒的活,给谢迈凛杯里添酒,正倒着,听见谢迈凛问他:“在阳都见的?”
谭老板把倒好的酒杯放到谢迈凛面前,两手放在腿上,点了下头,“十来年前吧,我也记不大清了,那会儿我跟着陈大老板做事,从岭南去阳都,头一次去了个叫春风馆的地方,本来男色我们是没兴趣的,但是那段时候正是个有名的小倌在时,叫什么秋水恩,十分传奇,当地接风的朋友吹得天花乱坠,才一起过去看。其实他们也没见过,只是名声大,但就是太出名了,我们离得远,只是看到他在楼梯上站着的那会儿,带着面纱罩,我就记得身段特别美,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的,高高的,挺纤瘦,像颗小树,竹子,就感觉这个人挺轻的。本来我们没花钱也不该看见脸,但是他站得高又有风,一吹,我那个位置就能看见,确实出落得好,一张媚脸但瞧着冷冷的——我意思是他眉眼和那嘴泛红,然后怎么说呢,就是……”谭老板绞尽脑汁地想用文雅的语言修饰一些难听的话,“反正就是他有干这一行的脸,狐媚得很。长得确实好,我记得挺清的,所以曹大人在商馆拿出小像的时候,我一眼就觉得熟。”
但这些并不是谢迈凛想听的话,“我问你,他有没有练过武功?”
“这小人也不清楚,因为听说他后来就消失了,那会儿我们还猜他去哪儿了,长成这样应该只有两个下场,被人杀了,或者被人养了。”谭老板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得意,“其实换个人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都十多年了,单说那张小像还真联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倌儿,眉眼能画出几分?主要是气质,不是小人吹,我这双眼,看人背影啊,隔老远我一眼就……”
谢迈凛打断他,“他消失,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做生意到处跑——您往商馆里找人看那张小像也对,那种地方本来就是往来的商户最常去——到阳都就总想去看看他,后来再去就没见到他了,换了个什么薛老板。”
谢迈凛不说话,想着心事。
谭老板看着他的脸色,又补充道:“谢大人,在下只是个小生意人,但我大哥陈大老板在岭南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见过那人,听说还画了幅画。”
谢迈凛抬眼看谭老板,后者故弄玄虚地挤了挤眼睛,“就那种……那种的。”
谢迈凛噗嗤笑了,“哪种啊?”
谭老板不好意思在大人物面前说下流话,只是道:“就比较,比较私人。”
谢迈凛噢了一声,不答话。
谭老板见他沉默,也跟着安静下来。
闭上了一会儿嘴,突然脑子灵光了,意识到自己说话说多了,开始往回找补,“当然,也十多年了,我也记不太清,隋大人虽说眉眼间有些相似,但是隋大人一身正气,正气凛然,跟那种人尽可夫的表子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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