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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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岁除(第2页)

&esp;&esp;林清韵没有睡着。她听见了外间窸窣的声响——苏瑾回来了,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外间的门,布鞋踩在地砖上那几下悉索,铜盆被轻轻搁在架子上的那一声闷响,然后是脚踏被褥被翻动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小得几不可闻,像是怕吵醒她,可每一个声音都被她的耳朵放大了数倍。当外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道珠帘在夜风中极轻微地晃动时,她发现自己正侧躺着,面朝着珠帘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esp;&esp;她等了一会,又等了片刻,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叹息。那声叹息极轻极轻,不是叹给她听的,是苏瑾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叹的。那一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心口猛地一酸——不是累,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被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倦意。

&esp;&esp;林清韵忽然想起方才宴席上父亲那句“苏明远的女儿,也不过如此”。满堂哄笑中苏瑾平静地斟完酒,退回了角落。她的手很凉,指节绷得很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时候林清韵还想这个人真能忍,被羞辱到这个程度都面不改色。现在她躺在黑暗里回想那一幕,忽然觉得苏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才是最大的痛——因为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去了,连一个出口都找不到。

&esp;&esp;而我,就是那个堵住她出口的人。

&esp;&esp;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攥紧了被角,将脸埋进枕头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不该想的问题:她恨不恨我?

&esp;&esp;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可她又隐约觉得不止如此——如果只是恨,为什么她要替我盖被子?如果只是恨,为什么她要把枣泥饼咬碎了再咽下去,还用那种眼神看我?

&esp;&esp;那种眼神。

&esp;&esp;她在黑暗里回想苏瑾抬头看她时的目光——那一瞬间的视线交互短暂而清晰,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讨好,只是安静地望着她。不是奴婢看主子的眼神,不是囚犯看狱卒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平等的注视,好奇的、有温度的注视,想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注视,好像这个人也被什么东西绑在了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上,绑得和她一样莫名其妙。

&esp;&esp;林清韵把被子拉过头顶,身体从侧躺翻成仰面躺平,又从仰面躺平辗转成蜷曲侧卧。今晚的月亮太亮了,亮得让人没法把一切归咎为黑暗里偶然的心跳。

&esp;&esp;而珠帘那边,苏瑾也没有睡着。两个人隔着一道珠帘在黑暗中各自睁着眼,各自在想着同一个人的同一个动作,各自的左手都在触碰被对方吮过的那根手指,各自的心跳都还是那么快,像是有人在她们胸口同时敲着两面鼓,一面是“别想”,一面是“别停”。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珠帘忽然极轻微地响了一声。不是风吹的。风不会只碰一粒珠子。

&esp;&esp;林清韵不动了。她屏住呼吸,听着珠帘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很轻,不是朝门口走,是朝珠帘这边走。赤足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极细微的摩擦声,和偶尔一两声被压低的呼吸。

&esp;&esp;她在走过来。

&esp;&esp;林清韵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她迅速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假装睡着了。她感觉到珠帘被极轻极轻地撩开了一角,一颗珠子撞在另一颗珠子上,发出了比针落地还细碎的脆响。然后是赤足踩在里间地砖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床前。

&esp;&esp;苏瑾站在她床前,隔着那层藕荷色的帐幔,低头看着她。

&esp;&esp;隔着纱帐,她看不清林清韵的表情,只能看见枕上铺散的乌发和被子底下蜷缩的轮廓。月光从西窗照进来,正落在那张年轻娇嫩的脸上。林清韵的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微红——是酒意和方才那些亲密交互之后残留的红晕,从颧骨一直晕染到耳根,衬着月光竟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柔软。

&esp;&esp;苏瑾伸出手,手指悬在帐幔上方,没有落下。我今晚只是醉了,而你是小姐。她在心里说。可是她的手指不肯听她的话。她隔着空气,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沿着林清韵脸颊的轮廓极轻极轻地描了一遍——眉骨、颧骨、下颌、嘴唇。她的指尖始终没有碰到那层纱,只是悬空画过那道弧线,想象底下那片皮肤的触感。她在心里用一个奴婢不该有的方式描摹小姐的脸。

&esp;&esp;然后她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珠帘再次响了一声,脚步声匆匆退回外间,然后是脚踏被褥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esp;&esp;林清韵睁开眼睛。她望着苏瑾退去的方向,伸出自己的手举到眼前——就在苏瑾的指尖悬在帐幔上方时,她的手指也在被子底下微微抬了起来。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帐幔,隔着空气,在没有触碰到的最近距离刚好对准同一颗珠子的同一圈螺纹。她隔着帐幔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重量,带着一种陌生的、灼人的热意。那不是奴婢看主子的目光。

&esp;&esp;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她把手缩回被窝里,轻轻握住自己那根被苏瑾含过的手指,将它贴在胸口的位置。手指很烫,胸口的皮肤也很烫,两颗心都跳得太快。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只是隐约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今晚的几口甜酒和半碟点心之后,不一样了。

&esp;&esp;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每一片雪花都落在梧桐的枝桠上,无声无息地积攒着。

&esp;&esp;苏瑾重新蜷回脚踏上,将薄褥子拉到下巴。她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将那只手压在胸口底下,像是怕它再擅自跑出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esp;&esp;她对自己说,你是罪臣之女,你是奴婢,你来这里是为了活着。你不是来在乎她耳尖红不红,她席上只喝了几杯甜酒却比别人灌了整壶黄酒还要晕。

&esp;&esp;但你心里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晕。你心里也知道你为什么一夜无眠。

&esp;&esp;雪落满了拢翠居的屋檐。珠帘安静地垂着,偶尔被窗缝透进来的夜风吹动几粒珠子,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像两颗没有对准频率的心跳,怎么也合不上拍。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除夕夜最后一更的梆子声,敲落了旧岁的最后一片叶子。

&esp;&esp;新的一年已经到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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