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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瓶獾油,苏瑾用了三天。
&esp;&esp;手背上的烫伤渐渐结了薄痂,新长出来的皮肉是淡粉色的,和周围被滚水反复烫出的旧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次留下的。她没有抱怨过一句,每日照常寅初起身,烧水、奉茶、研墨、收拾书房,动作甚至比从前更利落了几分。
&esp;&esp;倒是林清韵变了。
&esp;&esp;说“变”也许不太准确——她只是不再刻意刁难苏瑾了。奉上的茶她接过来就喝,不再挑剔水温;研好的墨她提笔就写,不再嫌弃浓淡。偶尔苏瑾跪在地上擦拭笔架时,她会从书本上方瞟过去一眼,目光停一瞬,又移开。
&esp;&esp;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古怪的沉默。像是那日花厅里的碎瓷没有被完全扫干净,还有几片细小的碎渣嵌在砖缝里,不小心踩到就会扎脚。
&esp;&esp;春兰看在眼里,纳闷在心里。她跟了林清韵五年,从没见过小姐对哪个下人这般“客气”——不是和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想做什么又收回了手。
&esp;&esp;“小姐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有一日替林清韵梳头时,春兰试探着问。
&esp;&esp;林清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淡淡道:“我能有什么心事。”
&esp;&esp;春兰便不敢再问了。
&esp;&esp;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秋意一日比一日深,拢翠居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esp;&esp;苏瑾的话依旧很少。白日里她低眉顺眼,手脚利落,将分内的活计做得无可挑剔。但一到夜里,当珠帘那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当整座拢翠居都沉入黑暗,她就会睁开眼。
&esp;&esp;这是她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辰。
&esp;&esp;这夜月色很好。
&esp;&esp;不是那种朦胧的毛月亮,而是一轮将近圆满的明月,清辉如水银泻地,将窗棂上缠枝莲纹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砖上。夜已深,秋虫的鸣叫都歇了,万籁俱寂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esp;&esp;苏瑾侧耳听了听。珠帘那边,林清韵的呼吸平稳绵长,偶尔夹杂一声极轻的磨牙,睡得正沉。
&esp;&esp;她轻手轻脚地从脚踏上坐起来。
&esp;&esp;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她没有在意,弯腰从脚踏底下摸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本残破的书册,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字迹,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有几页甚至是用饭粒粘回去的。
&esp;&esp;这是她入府时藏在贴身衣物里带进来的。准确地说,这不是一本书,而是半本书。后半本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前面三十来页,最后的几页还有烧灼的痕迹,焦黑的边缘像是狰狞的牙齿,啃掉了大半文字。
&esp;&esp;封面上,依稀可以辨认出四个字:《治国方略》。
&esp;&esp;她父亲苏明远的着作。
&esp;&esp;苏瑾盘腿坐在脚踏上,就着从窗棂漏进来的一地月光,翻开了第一页。纸张已经薄得透光,背面的字迹隐约渗过来,与正面的笔画交错在一起,读起来很费眼。但她不需要看得很清楚——这些字句,她早已倒背如流。
&esp;&esp;“为政之道,以民为本。民安则国安,民富则国富……”
&esp;&esp;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诵。月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照见她眉间那一抹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浮现的专注。白日里那张木然的脸此刻活了过来,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泪水,是那种只有在读到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时才会燃起的光。
&esp;&esp;这是父亲三十五岁那年写的书。那年她九岁,坐在父亲书房的圈椅上,两条腿还够不到地面,一晃一晃地看着父亲伏案疾书。父亲写到得意处会把句子念给她听,然后问她:“瑾儿觉得这话对不对?”她那时根本听不懂什么治国什么方略,只会一个劲地点头说对。父亲就哈哈大笑,把她抱到膝上,指着书稿上的字一个一个教她认。
&esp;&esp;后来这本书刻印了三百部,分发六部九卿,作为三皇子改革的理论根基。再后来,三皇子失势,老皇帝下令将这本书列为禁书,三百部刻本被悉数收缴,付之一炬。
&esp;&esp;她手里这半本,是在抄家那一夜,她从父亲书房的火盆边抢出来的。封面上还有当时被火舌舔过的焦痕。
&esp;&esp;苏瑾翻到第七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esp;&esp;“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
&esp;&esp;读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sp;&esp;很小很小的弧度,稍纵即逝,像是水面被一片落叶点出的涟漪。这是她入林府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发自心底的柔软——像是在最深的井底看见了一线天光,虽然够不着,但知道它还在。
&esp;&esp;她将书页凑近月光,想看清下一页被烧掉一半的那段话。那几行的字迹被火燎得残缺不全,她每次读到这里都要连蒙带猜——
&esp;&esp;珠帘忽然哗啦一声响。
&esp;&esp;苏瑾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合上书,但已经来不及了。
&esp;&esp;林清韵披散着长发站在珠帘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书。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esp;&esp;“你在看什么?”
&esp;&esp;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腊月的冰凌。
&esp;&esp;苏瑾下意识地将书往身后藏,但这个动作反而激怒了林清韵。她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劈手夺过那本书,凑到月光下看了一眼。
&esp;&esp;封面上“治国方略”四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的脸色变了。
&esp;&esp;她认得这本书。
&esp;&esp;她见过这本书。去年春天,父亲从朝中回来,面色铁青地走进书房,手里攥着一本一模一样的《治国方略》,当着她的面扔进了炭火盆里。火舌卷上书页,蓝色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父亲阴沉的脸。
&esp;&esp;“祸国殃民之言。”
&esp;&esp;那是父亲对这本书的评价。
&esp;&esp;而现在,这本书的残骸正被她捏在手里——在她自己的卧房里,在她的丫鬟手中,在她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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