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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反馈收齐之后,秦文远以为接下来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增删订正。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日程增补三十七处,删改四十二处,订正一十六处,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去,至多二十日便可完工。
他没想到,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问题出在王七爷托人捎来的那句口信上。老人家不识字,稿子是孙子念给他听的,听完琢磨了两天,最后传过来的话,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书里说的都是正理,可有些话,我听不大懂。”
秦文远当时没太在意。七爷年近七十,耳朵背,又不识字,偶尔一两处没听明白,也是常情。他让抄手把那几处七爷说“不懂”的段落勾出来,打算用更浅近的词替换。
可当他真正摊开那些被勾画的段落时,笔却悬在了半空。
“深耕宜择晴日,土墒半干,过湿则结块,过燥则费力。”——这是州学博士润色过的句子,文理通顺,意思明白。可七爷不懂。“土墒”是什么?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知道地干地湿、黏手不黏手,却不晓得“墒”这个字。
“麦种宜以石灰水浸之,可杀附壳菌核。”——这是林越早年写下的法子,经孙大夫审过,确实有效。可七爷也不懂。“菌核”是什么?他只知道麦种不泡会黑,泡了能少病,却不明白那黑东西叫啥名。
秦文远对着这两处,枯坐了小半个时辰。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书是给识字的匠人、农户、小商人看的,甚至是通过他们念给不识字的人听的,越明白越好。”
他自以为做到了。他删掉了所有生僻典故,避开了官样文章,用的都是寻常书面语。可王七爷还是说“听不懂”。
“文远兄,你这儿也卡住了?”赵青石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几张图样,眉头拧成疙瘩,“老根叔说,这幅‘双人踩水车’分解图,他看是看懂了,可他铺子里新招的小徒弟,对着图愣是装错了三回。”
秦文远接过图样,细细看了一遍。赵青石绘图是用了心的,结构分解清晰,尺寸标注齐全,各部件还有编号对应。可老根叔说,小徒弟还是装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赵青石指着图中一个轴承部位,“小徒弟把这边的销子装反了方向。图上是画了销子朝外的,可没画箭头,也没写明‘此端朝外’。他以为是朝里,拧上了,一踩就卡死。”
秦文远沉默。
图是对的,尺寸是对的,销子朝外的方向也是对的。可一个刚入行、没见过这种水车的小徒弟,就是会装反。
“得加箭头。”赵青石说,“还得在旁边写一行大字‘注意销子平头朝外,圆头朝里,装反即卡’。”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图是我画的,光想着把结构交代清楚,忘了有些人真没见过这物件,每一步都得指明白。”
秦文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两处被七爷勾出的、他自认为已经够“明白”的句子。
他想起师父常说的一句话“我们觉得简单的东西,是因为我们已经会了。”
对于那些从未接触过石灰水浸种、不知道“墒”字怎么写的老农来说,这些词,就是门槛。
门槛不拆,书就进不了门。
当天下午,秦文远把这个问题摊到了师父面前。
林越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端起药茶,抿了一口。
“文远,你当初初学农事时,可听得懂‘墒’字?”
秦文远一怔,摇头“弟子……是后来翻书才懂的。”
“那你是怎么学会种地的?”
“是……是跟着师父下地,师父说‘土太湿,黏耙’,弟子便记住了;师父说‘土太干,扬灰’,弟子也记住了。”秦文远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林越放下茶碗,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是在书斋里学会种地的,还是在田埂上?”
秦文远答不出来。
林越没有再说他,只从案头取过一卷草稿,翻到某页,推到他面前。
那是秦文远亲手誊抄的“农桑卷·堆肥篇”。
林越指着其中一行“你写,‘取青刈豆藤、禾本科秸秆、人畜粪尿,分层堆积,以水润之,覆泥密封’——这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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