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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她当时没觉得这话有啥意思。现在知道了,有很多很多其他,像一群类似的学堂学童还有放牛娃,漫山遍野几十上百棵这样的树,每一棵都堪称整理,虽然有的是天然整齐,有的是经过修剪的,现在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了,而几乎每棵树脚下都堆着石头,堪称个个尖锐,算不算三角形还有得讨论——这就是个迷魂阵,考验人的耐心,消磨时间,也许就是磋磨,给凌霞阁的人发现和处理的余地,而她们唯一能用的判断依据,的确仅仅是背后的那一块石头。
此刻她站在森林中,仰头看去,被树冠分割的天空非常蓝,阳光仿佛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树梢照得发金,近乎虚幻。天气并不热,她却觉得自己有点头晕。我在这里吗?这里是哪里?宇宙洪荒,我在这里,也在别处,在这里和在别处有什么区别呢?我在此地,仅仅是我在此地而已嘛?我寻找我的前世,寻找可以解答我是谁的故事,可能是已经随风而逝的往事,也可以是默默不语的残垣断壁,找到了又如何?我现在不敢看结果,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
只是不敢。
只是畏惧。
从地府而来的人,恶鬼夜叉,神魔妖怪,见了无数,却不敢见门背后被遗忘的某一个自己。
她听见镜儿在轻声抱怨难找,听见霓衣在走动,也许还听见自己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的奇异回响。
“你们——”
她一转头,看见一条类似的石子小路。然而就在头晕带来的摇晃中,她的视线发生了些微的歪斜,小路拐角处出现了一棵树,树前树后清清楚楚两块石头。
“这儿!”她喊,她们进去,果然不错。从外面打量,别说绝看不见这棵树、甚至看不到拐角的存在,会以为只是一片密林,就是看见,也不一定能看到两块石头的存在。
一切都藏着,细心也不一定能找到,要一点松懈都没有——也许那不是一个在山里转了数日、此刻走到最深处的人会有的状态。人找不到这里。
三人沿着小路一路往上,几乎一直爬山。为了将她的伤处,时不时停下休息,她再努力调息整理,那两人探测周围之后再出发。如此盘旋走了三个时辰,渐渐到达山顶。一眼望去,别无它路,只有石头阶梯一段,直通堪比一整块巨石被人从中间生生劈出一条道路的山巅,上面再无树木也无别的道路,可以一步走进青天里。
“这……”镜儿轻声说。
“咱们先上去看看,”霓衣安抚道,“可能上面还有平地,是咱们现在从下往上看,看不到什么。”
唐棣正要附和,忽然两侧光秃秃的巨石顶上不知哪里蹦出一个青衣女子,立在她们面前数丈外的地方,严肃道:“来者何人?”
她们俩看听此人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知其有些修为,还负责看门,也就不做他想,由唐棣一拱手,朗声答道:“我们是人间闲散修行人士,在下唐棣,这位是许霓衣,小姑娘唤作云镜儿。我们两人,闲散游方,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在靖州时,路过长洲镇,遇见这镜儿与其祖父四处寻找可以卖身投奔的地方。乱世之中,未免孤女落难受人欺凌,我二人……”
她一一说来,努力用当年和东岳或其他上仙说话正式语调,以显得自己恭敬。但等说到如何找到无极派、帮无极派做事以换取她们的位置信息时,她已经气息不足,露出病态来——霓衣正想出口帮她,她以眼神拒绝,然后招出无极派的算盘和她们阻止无极派的义举。这样是必要的,也可以解释自己的受伤和虚弱,更可以帮助镜儿——从对方那张一开始冷漠继而不为所动,现在却眼神有些松动的脸上看,她知道这是奏效的。
按理收留镜儿应该与此无关,只与镜儿是一个孤女有关,这是她记得的,但是她不知道现在怎样,现在那老地方都破败如此了谁知道——
啊,疼。
她痛得低下头去,霓衣正要上来扶她,她又努力挣扎立起,虽然示以清白,也丝毫不肯示弱。恰在此时,一个玄色衣服的女子悄无声息地从山石后面出现,青衣女子对这人行礼,这人点头回过,转而用平静的语调对她们说,“三位,在下凌霞阁大弟子苑以清,刚才听得这位唐姑娘所说,甚至坦诚,以清佩服非常。这样,我们还是坐下说话,请三位随我来。”
唐棣看着那玄色的衣服,视线乃至时空感都再次模糊起来。
拾级而上至顶峰,果然见到一个极为狭窄的平台,往前便是悬崖。然而另外两个青衣女子从两侧光秃秃的山石凹槽隐蔽处现身,向苑以清行礼,继而面向山石,捏诀画符,山石上的幻影散开,一道只容一人通行的弯曲石阶步道出现,外面就是万丈悬崖。栏杆上是道道符咒,使得幻象不灭,从外面无法窥见一丝一毫。可自内向外望,尽是深沟峡谷和距离极远的山峦。方圆百里,此山最高,时常被山岚遮盖,使人捉摸不透,不敢轻易上来。恰在此刻还下起了雨,细雨自西向东挥洒而来,迷雾覆盖幻象内外,如同笼上一层薄纱,一时风轻雨密,不辨东西南北。唐棣时而跟着众人信步前进,时而停下休息,手扶栏杆,向外打量山色,忽然风雨过了,天上挂出一道彩虹来,它生于虚空,灭于虚空,无根无底,好像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时间一到,就会随风逸散一样。
她看得呆了,正巧殿后的苑以清上来,问她是不是累了,她才转过头来,答不是,说没事,又看看上山的路,曲折蜿蜒,就像山下那水上步道一样。
也许这样地方才能称得上真正的“凌霞”。
但,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凌霞”。
也许人物皆非,没有往日之摧毁,没有今日之诞生。无往日之痛楚,无今日之盛景。盛景美则美矣,痛也是实实在在的痛,彼此互相成就,并不能互相替代,遑论交换。一言难尽、甚至无法用言语说的清楚的生之得舍莫过如此。
也许别人还要好些,自己……
她带着惆怅走完了剩余的上山之路,这“真正的凌霞”与“原来的凌霞”之间的纠葛斗争在她脑海里时上时下,不着边际地想了太多,末了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还是真正的凌霞好”,好像山下的世界已经极端恶劣、而她自己不是从山下来的一样。不防身后的苑以清轻声说了句“到了”,她一抬头,果然看见了雨雾之上的山门,狭小瘦长的木牌楼正中的坊额上,是笔走龙蛇如飞云般潇洒的“凌霞阁”,还是当年的那块乌木牌匾。
是多久之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块匾呢?她不记得了,因为一路都不得机会去卸下伪装询问今朝是几世几年,无从推算从父母去后已经过了多少年。那时的心情也无从找回,也会像现在一样吗?现在……
她一阵头晕,几乎轻轻摇晃起来。周围弟子发现,立刻伸手过来扶她。苑以清不愧为大弟子,动作尤其快,原来已经远离了她,现在竟然瞬间就走到她身边,一手扶背一手拉肘。众人询问观察,她却在人群与嘈杂中看见前方站住的霓衣。霓衣只是看着她,皱着眉,抿着嘴,什么都没说,只用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比什么都珍贵重要。在茫茫众生中只有她知道自己,明白自己,支持自己。
穿过山门进去,往下一看,山顶凹地里的风景堪比仙界——霓衣事后甚至说,也就比仙界差一点,那一点是离苍天稍微远些——山顶不是悬崖就是怪石,亭台楼阁全部架设在重重山崖上,连接彼此的步道、索道、栈道回廊穿越在云雾之间。大部分的房子都很高,毕竟能建造地基的位置有限,平面不能拓展,只能向高处提升。但也有好几个宽大宏伟的殿宇,四角由粗大铁索拉住、死死钉在山崖上,底下由巨木支撑、稳稳嵌在山石中;还有悬崖边的练武场地,曲折步道已经被山石自然形成的梅花桩替代,风吹云雾,山岚就从弟子们的身上吹过:百余人在此行走聊天练武欢笑,生活自如,可谓人工之巧绝,唐棣几乎看呆了。
这是修为极高,还是法力极强,还是立身极正,还是幸运至极,才能历经劫难,依然幸运地在这样的地方建造这样的奇迹?
苑以清挥挥手让跟着来的众弟子自去,又将手里的一件东西递给上来的另一个弟子之后,亲自带着她们走到位于高处的客房,安顿她们住下,还专门说此地风光极好,此时天空晴朗,夜里应该可以看到极美的月色,请不要错过。
三人不及道谢,苑以清又说:“至于收留这孩子的事,我稍后就到闭关处去禀告师尊。在下以为绝无问题,一则诚如二位所知,敝派建派以来就是干这个的,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而且——”说着又笑着看看镜儿,“刚才上来的路上我也看了,这孩子资质很好,想必也是二位路上教的好,身形稳脚步轻,心思细密镇静,比我们有些弟子还强,我已经十分喜欢,想必师尊见了,会更加喜欢。”
她喜不自胜,感谢不迭,苑以清回礼说何谢之有,“三位就在此休息,我今日晚些便去禀告师尊,没问题的话,待三四日后师尊出关下来,我们就给镜儿举办入门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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