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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很刺眼——不是暖黄烛晕,是正午穿窗而入的、带着棱角的白光,扎得眼球胀,睫根泛起细微酸麻。
苏烬宁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里漏进来的光晕带着细小的尘埃,在空中打着转,浮尘擦过皮肤,微痒,像无数看不见的蚁足爬行。
不是坤宁宫惯用的沉水香,而是一股混着生石灰和刚下过雨的泥土味——那气味钻进鼻腔时带着微涩的颗粒感,舌根立刻泛起铁锈似的腥气。
那是萧景珩身上的味道。
没有通报,没有那帮太监尖细的嗓门,他就这么像个幽灵一样坐在榻边,手里正捏着她那本翻了一半的《营造法式》。
“醒了?”
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大猫,听不出喜怒,尾音略沉,震得近处青瓷唾壶里的清水微微晃出涟漪。
苏烬宁心里那根弦瞬间绷成了满弓。
她想坐起来,胸口那团郁结的浊气却坠得生疼,肺叶像被湿棉絮死死裹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骨深处钝痛;只能软绵绵地往迎枕上一靠,顺势把那条盖着药膏的薄纱往左眼上拉了拉——纱布边缘刮过眉骨,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旧伤。
“陛下怎么来了?臣妾这副鬼样子,怕是能把早膳都吓吐出来。”
萧景珩轻笑一声,把书随手往案几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木页震颤的余音还在耳道里嗡鸣,案头铜鹤衔珠的摆件已跟着轻轻一跳。
他倾身过来,两根手指捏住那块薄纱的边缘,没打招呼,直接掀开。
光线毫无遮拦地刺入眼球——视网膜骤然白炽,视野边缘炸开一圈金星,紧接着是冰凉的、近乎麻痹的刺痛。
苏烬宁没躲,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瞳孔黑白分明,只是眼尾处像晕染开的水墨,泛着一层极不自然的青灰——眼尾皮肤绷得紧,摸上去硬而微凉,像覆了层薄霜;这感觉,和三年前在邙山地窟里睁眼时一模一样。
“啧,倒是没瞎透。”
他指腹粗砺,漫不经心地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把一缕乱别到耳后,动作亲昵得像是民间的新婚夫妇,嘴里吐出来的字却带着冰渣子,“钦天监今早呈来验尸折子,附录载:‘尸身面颊绯红如妆,唇色乌紫,十指抓挠妆匣,似欲续妆而力竭’。爱妃送的那盒东西,劲儿挺大啊。”
苏烬宁眼皮一跳。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尖蹭过蜀锦暗纹,凸起的金线刮得指腹痒;声音里带上了三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两分怀念:“臣妾只是念旧……刚进宫那会儿,是昭仪娘娘手把手教臣妾画的眉。想着她要去冷宫那种地方受苦,总得留个念想。”
话音刚落,喉咙里那股腥甜味就压不住了。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震得床榻都在抖,喉管里翻涌的灼热腥气直冲鼻腔,连带着耳膜都被自己心跳擂得轰鸣。
一直像个木桩子杵在角落的林墨几步跨过来,手里银光一闪,三枚金针已经扎进了苏烬宁的后颈——针尖破皮时一丝锐痛,随即是冰凉的麻意顺着脊椎往下爬。
拔出来的时候,针尾黑得亮。
萧景珩瞥了一眼那根毒针,又看了一眼案头那个已经被捏碎了一半、用来封存密信的蜡丸残壳。
他路过案几时,袖角无意拂过那半枚蜡丸残壳。
蜡油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内里一点靛青纸角——正是去年冬至,苏烬宁亲手封进坤宁宫梁木里的那份《北境马政疏》。
他脚步未停,只喉结微动,像咽下一句未出口的话。
“朕的皇后,连装病都装得这般敬业,这身体底子,怕是比那漏风的窗户纸好不到哪去。”
苏烬宁心里一凛。
他在试探。
她索性不做任何解释,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精准地抓住了他那明黄色的袖口——丝绒质地厚实微糙,攥紧时勒进掌心,指甲深陷进织金纹路里。
指尖用力到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臣妾只是怕。”她抬起头,那双泛着青灰色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光,看起来呆萌又脆弱,“怕这眼睛以后真的看不见您了,那这皇后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演技,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是要剥开她的皮囊看骨头。
突然,他站起身。
苏烬宁手里一空,心跳漏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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